他冲出来,喊我的名字:“春树!”我毫不理睬,他向前走,我知道,坐上地铁然后到了家里就自由了,就安全了,我向着自己的目的地——那座地铁走去。
如果一切都是这样的,爱情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一切都是如此枯燥乏味,那么青春和美丽还有什么价值,如果一切正如眼前、正在经历的一样,春天又有什么特别,生命又有什么不同,不要告诉我这就是生活,如果这就是生活,如果以后我的每天都必须日复一日经历这样的生活,我那带着渴望的心又该如何跳动?
我本不是一个成熟的女子,又怎能了解成熟女子的心事?我本来就不拥有。
从小我就认为自己是个不平凡的孩子,我是我们村子里最漂亮最聪明最有才华的姑娘,我从小就预示着自己总有一天能走出村子。我要比别人做得都好,我要得到我本来应该得到的。
没有激情的爱情不是我的爱情,我们的爱情建立在多么奇怪的基础上,工作,理解,友情?
我讨厌那个天真的自己。我讨厌那个不懂世事的自己。我讨厌那些纯洁的年代。纯洁是狗屎!纯洁什么也不是也不可能是任何的东西。我好有紧迫感啊!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会,我的未来呢?我的明天呢?谁会在意?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要学好英语,我要练习吉它,我要组乐队,我要写诗,我要死,我要死,我要死……
我和T的爱情分几个阶段,比如柔情蜜意期、怀疑期、麻木期、心照不宣期之类。这中间也有短暂的放弃——只有半天时间。T总是充当锲而不舍的角色,给我打电话,狂呼我,到楼下找我,写信给我,在楼道里留言……我知道他的想法,所以也没有必要点破它。
圣诞节,玛丽寄来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圣诞快乐。世纪末已经离我们远去,成为似曾相识,我们对于天真、永恒及幸福都不再确定。
一个世纪都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了。
往事我已早记不起,我的心平静极了,我决定彻底放弃了。
这时代的晚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过去了,上一秒和下一秒并没有什么区别。
四十六 结束了
回到家时只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我爸站在我屋门前瞪着我,眼睛已经变成了熊猫眼,这确实吓了我一跳,我又有点儿想笑。“你干什么去了?”他们说。原来我点的那根蜡烛爆炸了,玻璃被炸碎了,而且我攒在那儿的一大堆肯德基的塑料玩具也肯定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我能想像到蜡烛爆炸时的情景,我的玩具与摆放在暖气板上的披头士月历和朋友寄给我的明信片一同消失,而且还差点引起全楼的火灾。这时我才猛然领悟到楼道里的烟味原来是缘自这里。整个屋子都变黑了,家具上还残留着黑色灰烬和消火栓喷后的白色粉沫。我墙上的海报则因为沾了一层灰而显得更鲜艳,更怀旧,我的Courtney Love 、Cure、黑白Geeny香水广告,以及大幅的八十年代的Kiss me…真是歌特到家了。
“我是给呛起来了,不一会儿就听到你屋里‘哄’地一声,等我和你爸起来时,烟都快部到客厅来了。我告诉你,这件事,算有两处叫侥幸,一是发现得早,要不然我和你爸还有你弟,我们3 个都要烧死了;还有就是万幸火没烧着窗帘,要是烧着窗帘,再把全楼都引起火灾,就谁也救不了你了。”
我一字不动地在电话里给一个人讲述了这件事,“我妈说要不是他们发现得早就都要给烧死了,但我发现听她说这些的时候我的心一点也不疼,也许我宁愿事情会这样,我曾经看过一个日本影片,说的是一个小孩点燃了房屋,伪装成失火现场……”
终于下了车,我不动声色无关痛痒,假装听着那和我无关的叨唠。是,我到要看看他还能说什么,还能说多久。我们找到了SOGO门口的仙踪林。我用身上最后十块钱买了一份花生吐司。然后拿了张纸唰唰唰地写着,T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写完了就把纸递给他,“我上趟卫生间。”
几分钟后我回来时他才刚刚开始看纸上的内容。看了大概十秒钟,他对我说:“我还没看完,但就我刚才看的内容来说,你是要跟我分开吗?”我低着头不看他。他热切地伸过一只手握住我的,“春树,你到是看看我呀,你怎么了?生气了?我承认我刚才是我不好行吗?我是有点太过分了。”我还是低着头不看他,我怕一看他就会有笑的冲动。这太可笑了,我在意他对我的意见和看法却根本不喜欢眼前这个人。“春树!”他握着我的手,“别分开行吗?是我错了。我……太考虑自己了。”他低下头情真意切地自责着,而我心如磐石,无动于衷。表面上面部肌肉一片僵硬。“你能看我一眼吗?”他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急切地握着我的手,“你抬起头来呀?你看我一眼成吗?”我就是低着头,提不起任何一点看他的欲望。终于我开口了,“你能把我写的字都看完吗?”“行,行。”他低着头接着看,而我往书包里收拾东西。终于他看完了,抬起头,求我看他一眼,我屏息着抬起头,他在哭,而我则用了最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流露出一脸喜气洋洋。
我们收拾了东西离开了仙踪林,在这之前我们已引得众人侧目。
“我爱你,春树,我不想失去你,在感情上我就只有你和我妈了。我不想失去你,你能看我一眼吗?”我没说话,继续向前走。
他拦住了我,“春树!”他委屈极了地趴在我肩膀上哭泣起来,可我的心得不到一丝感染。“我不想让你走,也许你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你没看过那部《星愿》,你不知道一件小事会改变人的一生命运的,我不能失去你,你今天走了我会后悔的,我的心会疼。我从来不说永远这种话,因为我讨厌死了那种说了永远却还是无法永远在一起的事!但我现在却必须要对你说一句话: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紧紧地拥着我,热泪和少年的眼神粘在我的脸上、身上。而我有些茫然地站着,体会不到那种如锥刺骨的痛苦。是不是这种痛苦我曾经体会过?是不是我现在正在想念一个人?我能闻到LuLu送我的那瓶香水的味道,这让气氛变得更加别扭且尴尬。
北京的冰天雪地中,陪我说那些话的不应该是他。
“我一直特别努力地工作,我都根本不会为了我妈去放弃一切,除非她病危的时候,那我哪儿都不去,就照顾她,可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放弃这一切。”
“工作最重要。”我面色淡然轻轻吐出这句他平常最爱说的话。
“不是啊!春树,……是重要的不是工作!!”
我的心如止水,我的心很平静。一切也无非这样了!但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走了我会后悔”抚平了我所有的伤痕。或者说,我麻木了?我伸出手,擦干他的泪水,“别哭,别哭。”我稍有一丝不耐烦地喃喃地重复着。大片的雪从天空降落。
我必须让自己表现得沉痛一些,T惊奇地看着我湿润的面颊,他显然是以为我感动了,“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的路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我踩着雪大步向前走去,“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地帮过我,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地爱过我。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心理安慰,他们从来就没有理解过我。”我冷冷地走着。就像现在,虽然我对他说出这些话,可是却不相信彼此能沟通。我觉得特搞笑。也许我不想直面尴尬,我总是不想面对现实,或许是因为我的虚伪和虚荣。
“我们找一家24小时店再聊一会吧。”他说。
“OK”。我说,反正我已经精疲力尽,再累一会儿也算不得什么了。以前我们经常在没有末班车并且也没有钱打的的情况下到24小时店里坐着聊天和趴在桌子上睡觉,然后早晨再坐第一班的地铁和早班车各自回家。
我们从西单走到天安门后面的一家永和大王豆浆店,那家店的保留节目是不停地放张信哲的精选。我们在那儿呆到早上5点半。然后我们就各自坐车回家了。
回到家后我倒头便睡,我简直要累死了。我觉得和T在一起又浪费了我的时间。
“嗨,算了,春树。”LULU劝我,“T他好歹还趁一手机呢!”
四十三、瞬间
都是一个样
长发、匡威鞋
短发、Vans
染发、超短裙
你爱的人就在里面
大街上有多少伤心人
你未曾珍惜的我不再拥有
看见你和女友走在街上
那么多无穷无尽的欲望
而我的眼睛里再也流不出泪水
跳不动舞
小吊带、Party聚会
——春树
那段时间几乎每个礼拜我们都会到外面住店。什么高兴的时候、吵完架的时候、发工资的时候、烦的时候、甚至晚上有事公车没了的时候……每当这些遇到“时候”的时候,只要有钱我们都会找个地儿先住了。没钱就找24小时店里呆着,反正谁也都没钱打车回家,第二天再去上班,形影不离。我们经常住的两家“店”(操,这词用着怎么这么别扭?!)分别是位于王府井的国际青年旅馆,还有一个是宣武区大街上的一家宾馆,那儿正在修路,附近一切都拆了,唯独那座宾馆还矗立着,平地出高楼。每回昏天黑地地住完“店”总有一种飘着的感觉,仿佛我已经不是我了,非得在家睡上几觉才能踏实。我们还逛恒基、国贸,他带我到以前他工作过的地方,位于某金融街上的一座大厦,我操,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富丽堂皇,当时就惊了!
其实T的经历不简单。他16岁辍学,上的是中专,也是高二。到工厂给人扛梯子,经常骑好几个小时的车去买摇滚磁带。给《为您服务报》写了一年的乐评专栏。很久以后我居然还在98年的《音乐生活报》上看到一份T的“乐迷档案”,写自己喜欢“Oasis ”和“Blur”,那会儿我正喜欢盘古呢,直接把那份报纸给甩一边了。他写的年龄是“17”,还叫着原名。后来他在北京电视台和一系列地方干着跟音乐有关的打杂的工作。18岁时玩了一年的乐队,和乐队成员一起搬到外面住,没钱就一天只吃二顿的蛋炒饭,后来觉得没前途“社会不需要嬉皮士了”放弃打鼓,进了一家音乐网站当编辑,直到网站在轰轰烈烈的经济大潮中和无数网站一起垮掉。他说在《X世代》的日子是他最灰暗最不顺利的日子,可那时T已经成为“京城乐评四大混”中年龄最小的一位了,他已经成为一个稍为著名的“御用”乐评人了!
可以这么说,T是一个很机智很投机的人,典型的现在社会需要什么我就干什么,可人家这也叫有本事呀!人家家长也不是做这个的,既帮不上也没想帮忙,所以每回看到他我就觉得他像是“70年代后”的而不是我们八十年代的人!他的能吃苦、能省钱和察言观色的本事每每叫我既鄙夷又佩服。可以这么说,他的敏感不是情绪上的敏感,而是观察社会的能力一种“入世”的敏感!我的许多生活上的常识都是T教给我的,他教会了我怎么使月票,让我知道了末班车的存在以及夜班车和末班车的区别,给我信心,50里地以内没有车就走回家。是谁教给我生活的道理?——是T呀!他简直是我的救星,是上帝造出来专门与我区配的,是与我正好互补的。谢天谢地,T的穿衣还比较“八十年代”就是运动鞋、T恤衫、牛仔裤。说实话除了这个我们也不知道穿什么。我们觉得这样挺好的。现代年轻人的穿衣特点就是运动式,几乎不穿皮鞋!至于西装、丝袜、领带、皮包,包括长发,都必须以解构和反讽的形式出现!“都跟小孩似的”这就对了!“中性”比较准确一些。
周末我和T打算去天津买一些便宜的旧衣服。
火车开过平原,白色的积雪上深深浅浅覆盖着脚印,而远方,是未被污染的一片纯白,长着树,还有远山,正午的太阳炽热而温柔地照耀着大地,一如母亲,一如情人。我的眼睛追寻着那一片似已逝去的岁月,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想。窗外的平原并没有被大多数人所注意,有许多人只是在睡午觉。人和人果然不同,一些人眼里的珍宝在另一些人眼里就是抹布一团。这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只是一切来得都那么实际,打消了她的伤感。
他们一支支地吸着烟,吃着话梅和牛肉干。这是无烟车厢,却没有人对他们的行为提出异议。列车服务员推着小车来卖东西,T殷勤地为她买了一瓶果汁和一只蛋卷冰淇淋。“听听尹吾的歌吧。”他把耳机递过来,开口说道。
我接过耳机把它塞进耳朵里,说实话我以前对尹吾的印象并不太好,总觉得他是一个小个子的忧郁男人,小个子并不可耻,可就是这样一个小个子男人还唱歌,唱的还是什么乡愁、人文、理想、飘泊,可就有点滑稽和讽刺了。可能这里面也有我的原因,我总认为稍微有点知名度的公众人物应该是身材魁梧,长得对得起观众才是。
听了一会儿我才觉得尹吾的歌真的挺适合在火车上听的,这种小情调小别离正好和我们年轻的虚荣心所契合。
“这盘磁带刚出我就买了,我告别喜欢里边一首《请相信》的歌,当时我听了哭得……
”
那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不要,不要睡去,我的朋友,路还很长,不要,不要失去心中的希望,虽然我们有梦,破碎的梦,受伤的心,也曾因光阴的流逝而痛心,也许你已经意冷心灰,也许你已经怀疑一切,可我还是要这样对你说,请相信不是一切呼唤都没有回响,不是一切损失都无法补偿,不是一切星星静止是黑夜,而不报告曙光,不是一切梦想都甘愿折断翅膀,不是一切种子都找不到土壤,不是一切歌声都掠过耳旁,而不留在心上。虽然生活不断摧毁了我们的梦想,却有一些损失已无法补偿,但是希望并为它斗争,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在天津我充分体会了T能过日子的能力。因为天津的银行不联网,所以我们带来的工商卡都无法取钱。自从和他在一起一段时间后我就发现他特“背”。别人一遍就能办成的事他怎么着都得两、三遍,别人不用操心的事到他手里就得出事。一来二去他也认了这份“背”了。可怕的是不背他还难受了!现在他已经活脱脱一个自己累还让别人更累的人。对此我和他妈都深有体会。当我们都已饥肠辘辘时,T提议去麦当劳小坐一会儿。“我们可以去那里喝咖啡,天津的麦当劳的咖啡壶是搁在外面的。只要有一个杯子就可以喝一下午的免费咖啡。我们还可以管他们要糖和牛奶。”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坐在明亮温暖的快餐店里,会对一切不满都释然了。天津的麦当劳还有一点非常好,那就是北京的店晚上11点就会打烊,而天津的则晚一个钟头,会一直开到12点。想想看,光电费就得花多少钱呢!
我们在一家24小时店里呆了一晚上,浑身上下的钱只够我们每人喝一碗豆浆的。窗外寒风阵阵,而屋内温暖如春。第二天脸上还留着昨天的妆,但心情还是雀跃的,晴朗的天空从来都给我清新的空气和鼓励。我们手拉手逛了劝业场和二手货市场,还有伊势丹百货等地方,没有钱我们也可以快乐。虽然做到这一点很难。但我们还是做到了,我们的心随时都是膨胀的,渴望梦想的温度和五颜六色噼叭作响的奇迹发生。任何一点的平庸和大众化都是对年轻和智慧的侮辱。
大概一个礼拜以后我们又去了一趟天津。这次带了现金。其实也不多,就只够我们一人买一双All star的。在肯德基吃完儿童套餐后我们走到外面,在报摊上看到最新一期的《母语》,看报摊的老太太正在不远处逗她的小孙子,我和T对视一下,然后他一把拿了《母语》拉着我手就拼命地后跑。我们气喘吁吁地跑了几十米拐到另外一条街停下来,见没有人追上来就一人点了根烟哈哈大笑起来。
我和G还见过两面。一次是我叫他陪我去恒基买Gucci 的Rush香水,他陪了。一次是我们在一起吃一顿饭。那次是怎么巧立名目叫他出来的我忘了,反正他是出来了。我们坐在一起吃饭,他坐在我的对面。我有些心酸地想他再也不是我的了,噢MyGod。吃到一半他收到一个女孩的传呼,他到外面去打电话。十五分钟后他走进来,说一会儿还有一个女孩过来。我微微有些愠怒。后来那个女孩来了,坐下。穿一件曼森的黑T恤。我们大致聊了聊。她说她喜欢摇滚,对目前国内一些当红外国乐队说得头头是道。我很快放松了对她的警惕。她提到了赵平,她说一次赵平提起了我,说我特别善良(?!),之所以当初爱上我是因为我有一次跟他读一篇自己写的关于一只蝈蝈的故事,故事结尾写蝈蝈死了,而我也不想活了。当场我就打动了他。
我是写过一篇这样的东西。在我高一时。我是在床上对他读那个童话的。我声情并茂,悲痛欲绝,我知道我是在写自己,青春和热血不知不觉间悄悄流走。
我确信我爱过T。比较有证据的一点是我不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的。
虽然现在时过境迁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和重要性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更让我肯定了当初我对他的一片真心。一片真心注定的是被糟踏。谁让你没心眼呢?
我不敢肯定T有没有爱过我。但是我敢肯定他和我在一起不是出于什么好目的。或者说:他是从什么时候起不爱我了呢?这个和我做爱能喊出徐静蕾名字的甚至不懂调情和爱抚的男人,他的固执、冷漠、做作、愤怒一下子都找到理由和借口了。他目的明确、目光空洞,这个把处男身份交给我的吸血鬼。我像是发现了秘密的人,越往前走就发现得越多知道得越清楚,我的发现无不让我触目惊心、心惊胆战、血直往上涌。我决定“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你怎样爱我我就怎样爱你,你是萨特我是你的波伏瓦,你是牛郎我就作织女。以前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在我们都没钱的日子里我甚至会从家拿方便面给T吃。那些日子,可能他都已经忘了。我想最好在这之间我们还能再去上海去玩一次,这样我就不亏了。
我的思想活动都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他不知道的事我总有一天会让他知道。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时想通了这一切。我觉得快乐多了。
他是我见过的最现实(不是理智)最奸诈的一个人,我是注定要和他玩到底!
四十四、平安夜快乐
我不知道他们意味着什么/从绝望的深渊流下的泪水/在心中高耸,在眼中聚集/凝视着
快乐的秋野/想着所剩无几的日子
——阿尔弗莱德 。洛德。 坦尼森《公主》
办公室里的同事知道了我和T的关系都异常惊讶。他们说T看上去像个小孩一样,是个热情、开朗的年轻人,根本不像是有女朋友的样子。A小姐则是一副担心我的样子。而我,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总是陷入到以前的日子里,虽然这样,但我想让他们放心。已经到十二月底了,我的心情非常复杂,并且有些难受。
一定有什么是我无法改变的,要么黑夜白天会交替得这么快,一定有什么是我无法做到的。我想总有什么是比自尊重要的,总有什么是比爱情重要的。是什么呢?……
平安夜的那天,我和T走在长安街上。
“我们组一支乐队吧。”T说。
“叫什么名字?”我说。
“不知道。”T说。
“叫电兔子乐队吧。”我说。
“电兔子,电兔兔,木兔子,木兔兔,我想好了,干脆叫‘木兔兔’吧。”T说。
我乐了,这个读音太有意思了,木兔兔乐队。我一遍遍地重复着“噢!木兔兔!”
“大家好,我们是木兔兔乐队。第一首歌,《木兔兔》。”T做出弹琴的姿势,“好了,第二首歌,《兔兔》!”T又手舞足蹈了一阵,“第三首歌,《兔》!”我们大声地忘乎所以地笑起来。
The night is always young ——Always young。
我们打算去看电影。去的路上,有人给T打了一个电话。于是他在插卡电话上给人家回电话。他为了省钱经常会这么做。于是我在等他的工夫也给别人打了一个电话,我呼了粉红一个,他说他正在“开心乐园”看演出,他那边似乎很热闹。当我们来到电影院时电影已经开演大概二十分钟了,电影票有些贵,T犹豫了五分钟,我看着他不说话,心想如果他不付钱买票或者找出种种理由来搪塞那我们之间就算完了。“没辙。”他说,然后掏钱买了两张票。我们兴奋地跑进电影放映厅,摸黑走到一个稍微靠前的位置坐着。我看到有人在吃爆米花,于是我也想吃爆米花了。在看电影时不吃点什么就显得很无聊。T是一个简单的人。他把任何事都看作1+1=2,在很久以前1+1是等于2,但现在不是了,没有事是那么单纯和绝对。我跟他说我想吃爆米花。他说中场时出去买。和他说话我总是很累,一句话说十遍。也许我们俩在思维的沟通上有些问题。谁知道呢?我不想埋怨。第一部已经演了一半的电影是国产片,权当去体会电影院气氛了。第二部是在2000年大出风头的惊悚片《神秘拼图》。整部影片给人一种阴森、沉郁的感觉,精心的布景(屠宰场与地下蒸气管、码头、火车轨道……)确实在从一开始就吸引了我,而丹泽尔。华盛顿与《古墓丽影》女主角安吉丽娜的出演也不能不说是大牌。只是我认为安吉丽娜的气质并不适合演一个侦探,她身上的流浪和艺术气质不足以到演一个机智、冷静的侦探而令人信服。再加上影片结尾处简直太令人失败了嘛,居然是个大团圆,凶手原来只是为了报当年的一箭之仇,弄得前面特别渲染的悬念气氛再想起来就很可笑。散场以后我们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凌晨五点,我们很困,但身上没有住店的钱。也不能往彼此家里带人,双方家长都是那种老式的传统的家长,根本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在凌晨时明目张胆地带回一个年龄相仿的异性朋友。
“我冷。”我跟T说,“怎么办呀?现在去哪?咱也不能站在这儿呀?”
“是啊,太苦了。要不去我们家吧。我跟我妈说‘这是我同事,今天早上还得一块去上班呢’让你先睡我们家沙发上,怎么样?”
“……好吧。”
我们在寒风中等待早班车,然后去了T家。T和他妈挤着睡他屋里的大床,我委委屈屈地睡在他们家客厅里的沙发上。在这之前还被迫清理了沙发上残留的报纸之物。T扔给我一条脏拉巴叽的花棉被,我看都不看,拿了便睡。后来朦朦胧胧之间好像看到有人站在我面前,我装作已经睡着了的样子,也确实困得睁不开眼,想来应该是他妈吧!早晨八点多T叫醒我,T的母亲给了他二十块钱,叫他到小吃店里喝豆腐脑儿炒肝去。
我们匆忙赶到单位,打上卡,倒水喝,然后趁还没怎么来人趴桌子上补眠。
T在我的日记本上写了二句话:
“我想我的二十岁就这样过去了,
可似乎昨天还在怀念逝去的十九岁。”
而我有许多需要的东西:
1、一个大的铅笔盒。
2、一个大的化妆包。
3、一个折叠的带镜子的尺子(SOGO有卖)。
4、几根圆珠笔。
5、一个手机的链子(虽然我没有手机)。
6、一个搁零钱的包。
7、一个好看一些的钱包。
8、好看点儿的笔记本。
以及一支眉笔(棕色的),一个转笔刀和粉红色的戒指。
我想要的东西:
1、手机。不要日本的品牌。
2、一块Gucci的表。
3、几本杂志。我没事儿干的时候喜欢看杂志。
4、Gucci的绿色墨镜。
5、一个蜜蜂型的玩具。
6、一双红色的鞋。
7、一台可以录音并且收到广播的随身听。
我知道这些东西有很多目前根本没有办法实现。我买不起,我的父母根本不会给我买。
换句话说就是我求他们他们也不会给我买。
我想采访的乐队:超级市场、二手玫瑰、木推瓜、蜜三刀、AK47。
星期天时我和紫予出去,经过一大片很长的地下通道,里面亮着灯,空气阴郁,像拍电影的地方,气氛简直棒极了。
四十五 就这么度过
“我们缺乏的是心与心的交流。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最快乐的时候是以前打电话的时候。”T对我说。
我真有一种过电的感觉。他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是啊,他已经把我看得像小溪一样清了,他凭什么爱我?在他的眼里,我缺点无数,自私软弱,也不成熟。那你凭什么还爱我?找个合适的不行吗?
“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你了解我?”
“旁观者清嘛,就像你有时候经常能看到我身上的缺点而我自己并不知道。”
我哑口无言。这么简单呀?
他还在说什么,而我像什么也没有听见。终于他说完了,我将食指上那枚戒指脱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把书包里我的东西拿出来,然后一言不发地抱着书本就往外走。
他呆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戒指、墨镜,绒线帽,杂志,书包,甚至还有一块早上他给我买的德芙巧克力,都被我盛怒之中扔在了桌子上。
爱情?爱情是什么?既然我无法回答也无法面对,我就只有找到真正的自己,那么就是我太厌倦了这样的日子。心与心的交流?太可笑了,我要笑死了,这个问题我天天想,却让他问了出来。我并不是三陪小姐,他也不是大款,那我们在一起一定要是有目的的。那么是什么目的呢?既然不是为了身体的目的,那么是为了感情吗?我虚伪得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怎么能给别人一份清醒且明确的感情?这就是我的疑问,这就是我的迷惑。
T的房间的门上甚至没锁。这就意味着他在家里根本没有一个稍微自由一点的空间。这简直和我的想像有天壤之别。一进门就是一张俗艳至极的双人床,乱糟糟地堆着枕头、棉被、杂志(几乎都是《北京青年周刊》和他曾呆过的杂志社出的杂志,也叫出口转内销吧),还有一股类似腐烂、潮湿的味道。床下和桌子底下是鞋,匡威鞋、纽巴伦,然后还是匡威鞋、纽巴伦……床的右边是一套架子鼓,应该好久没动的。床的左边是书柜,上面是纸、磁带,柜子的右边还是柜子,高高大大的,顶部是一大摞陈年书信……总之简直是一幅五十年没打扫过的活见鬼样儿!没想到T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我第一次来时顿然感觉“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好多次T会送我回家。有时候没有末班车了他就会在寒风中等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夜班车回去。
那些有着淡淡的灰尘的上午和疲惫不堪的傍晚,我们都没有珍惜。
G有时候还会来杂志社来看我,他有时候也去楼上摄影部和被他称为“大姐姐”的摄影师聊天。我们还会开着玩笑,拉着手,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和他在一起我总有一种头晕的不真实感。我有时会留在办公室加班,说是加班,实际上是上网聊天。我们家的电脑没法上网,所以当我一个人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时感到乐此不疲。
那天我就是一个人在上网。T去外面采访去了。
我一直上到早上,G来了,说来看看我。我连给他倒一杯水的时间都没有,因为我正在和网上的几个网友聊得如火如荼,不亦乐乎。在网上我大胆豪放的话语很受欢迎,我不停地敲“我爱你”和“Baby”,这一切都让G忍受不了。以他的性格,在网上素昧平生的两个人互相说“我爱你”在他看来是无聊而弱智的表现。
而我需要爱,需要甜言蜜语。哪怕是假的呢。我要那么当真干嘛。
过了一会儿T也赶到了。
“几点了?”我头也不抬地问T。
“才7点。离上班还有两个半钟头呢。”
“那你这么早来这儿干嘛?”
“我来看看你啊!”
“哦,是吗。”
T凑过来,看我正在打什么,我正在飞快地打着和众人调情的话,给他们留下我的呼
机、电话、E-mail。
“唉,真没辙。”T看着G无奈地说。
最后他们聊起来了。我则一直在网上嬉笑怒骂。神情恍忽。不只是因为我的一夜没睡觉,更是因为这两个男人我去留问题。他们现在都让我心烦。而我一个也离不了他们。一个也不能少。
我现在想把所有关于阿飞的片断都记录下来,因为他已经辞职离开了编辑部。据说是到云南去作药材生意,他说过他做生意能赚很多钱,只是为了理想——做一个时装设计师才来到北京找工作,为了生计才在杂志社当美编,哪知我们这家杂志社又拖欠稿费,连工资都会迟几天发,他终于忍无可忍,辞职不干了。
我一天都见不到他,这让我有些空虚,有些话不知道该对谁说。
我穿着我妈的一件八十年代的黑呢大衣,戴着黄色的墨镜走进办公室,阿飞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当我一个月情人吧,这对你写作会有帮助的。”
“……不,我不想毁了现在的生活。”我有点犹豫。
“你很棒。想情人节在哪儿度过?”阿飞看着我,“和我在一起。我在海边有一幢别墅,是祖母那辈留下来的,好吗?”
和阿飞的事当然不能让T知道。但几乎用不着我怎么掩饰,阿飞天生就是擅长掩饰的高手。T根本没有怀疑,而我也没有刺激的快感,我觉得一切很正常,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就像每天早上我7点钟的准时起床一样。我愿意接受阿飞的一些小小的照顾,是的,我愿意,并且需要。
晚上5点,我们被留在编辑室加班。
最近你又和哪个小姑娘上床了?我问他。
一只穿红衣服的猪。他笑着低声说道。我看看自己穿着的红衣服,打了他一下,“告儿你啊,以后别再说这么无聊的话。我才不生气呢。”
“爱上我啦?”他笑着说。当时他正在用我的OICQ号码在网上打情骂俏,帮助我采访,我们这期采访的主题是“你什么时候心跳?”
“一个小女生,戴着一个名牌戒指。”他看着我手上戴着的黑色夏奈尔戒指酸酸地感慨道。我太受不了办公室里说话的“幼儿园”气氛了。众编辑见男的不管多大统统“葛格”见女的不管多大统统“美眉”而且末音一律要加“儿”。我直牙酸。T呢,不管女的多大统统“女孩儿”男的不管多大统统“男孩儿”。
“我想,你要么就是从来没有爱上过一个人,要么你心里有一个一直忘不了的人。”
“聪明。”阿飞说。“是前者还是后者?”
“你有一个忘不了的人。”
他点点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黯淡。
“她什么星座?”我问。
“巨蟹座。”他说。
“这就对了,你们彼此星座合适。”我说。
G有时候会来找我来,我们到摄影部的阳台上聊天,我抓着他的手。我们哈哈笑着。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他对待我还是那么温柔。我们又接吻了。
他是我永远的小Baby。
后来听说阿飞代理了香港一个有名的时装牌子,愚人节时在LOFT做的时装发布会。那天我也去了,按照摇滚演出经常开场的点儿去的,晚上10点,只是听说时装秀是在下午就已经举行过了。
杂志社实行了打卡制,每天早上9:15前和晚上下班5:00以后打卡。迟到一次扣N元钱。比起在学校的残酷来是有过之而不及。
那时,我对T的好奇心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种种不满。最大的不满是我觉得和他在一起缺乏默契,说话特累。T每天背着他那个大大的假的POLO包,穿着纽巴伦,风风火火地窜来窜去,全世界就他忙。我需要的一份平静安定的感情,但T能不能给我,我不敢肯定。
T无意中看了我日记里的一段话,他看了以后巨生气,我是这么写的:
“T根本靠不住。他的钱都只是他的,那种自私的本质……,我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根本不可能嘛,他身上的劣根性我早已看透了,坑蒙拐骗偷,他没一样不会的。这样的人,下三滥。他居然还要做什么大事业,这种人怎么能做得了大事业?我可不想一辈子和这种人呆在一块。除非他能改变一下这种下作的习性。我受不了了,给他打一个电话叫浪费手机费,什么人啊?!他经常说他不会看错人,那你自己是什么人啊?一个没人品的人,这样的人……我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昨天晚上他居然问我以后我有了钱他能不能花,天哪,我当时都……简直,简直我服了。我不想再和他在一起浪费时间,我是真的不敢也不能信任他。那个社会底层的小人,而且我发现他从来都是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Mint根本就是我幻想出来的一个人。根本就是虚无。
翻看以前的日记,好像已经是好久远的事了。
有时候,想起自己,我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还有一段:
“我他妈的真的受不了这个弱智了!!!宁可一个人呆着也不想和他在一起呆着。我真的是受够了!(原因是今天他让我陪他下楼去工商银行取工资,然后我们去超市买东西我拿了两盒薯片他说别再买别的了,我没多少钱,你是不是想把我的钱用光才满意?)
四十一、波希米亚狂想曲
I’m just a poor boy and nobody loves me/ (he’s just a poor boy from a
poor family)/
(Spare him his life from this monstrosity)/ Easy come easy go
_____Queen
我应该折一支野草肃肃走着!既不疲倦也不伤心,寥无心事,遗世又独立。
如一支秋野之青草只为偶过风而颤动,不喜不悲,风过之后依然青翠,凋谢于夜晚黄
昏。
——紫予
我又梦到了学校。
梦中我穿着白裙子,急切地对年级主任和校长说:“求求你们了,让我上高三吧!”他们无动于衷,而我像个孩子一样委曲地就要哭出来。那种欲言又止纠缠着我,我的呼吸急促,声音嘶哑,面色一定很难看。我害怕就死在这样的绝望挣扎里。早上起来我努力把关于学校的记忆抛到九霄云外。我无言地搅动着杯子的咖啡沫,调皮地把它们放在嘴里吃掉。有些粗的沙粒刺激着舌头和咽喉,有些沙沫就飘到了茶几上的玻璃板上,我伸出手擦去它。
抹过它就像抹去我的年轻岁月,抹去它就像抹去一片血色。抹去童年。
在去卫生间经过客厅,经过一面巨大的镜子,看到自己年轻而仓惶的面容一闪即过,“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躺在床上,无数幻境涌到我的脑海中来,过去的一切,匆促之间的微笑,定格的心情,那些日子的风、柳絮,太阳和空气的湿度,全都连成一片光点,抓也抓不住。
我宁愿丧失一切记忆,让脑海变成一片白色的甜蜜的空白。白色会让我感到安宁、安全。白色流淌世界,平润每一条脉络,一切都像被渡了金,白色必将浸占大地。
只是第二天还要6:40起床,上学,一分钟一分钟地挨过那难捱的时光。唯一可以安慰的是语文老师很喜欢我,只要这一点我就觉得够了。每天回到家我会把自己锁到屋子里,泡奶粉喝,是那种最便宜的奶粉,它让她绝望,也给她希望。奶粉是白色的,窗帘是黄色的,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大开着收音机,电话在客厅,没有电话找她,什么也没有。
但我终于过了那个时期,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初三再长些我就真的要崩溃了。
还有一次情绪的低落期是在98年末。李走了以后,她对自己自怨自艾。她恨他,要恨死了。同样的,没有什么能安慰她。
99年的时候,在“17”号酒吧看到清醒的吉它手,一个微笑就可以打动她,这也就注定了她给他写了许多信而没有回音。
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后来重新上学的高二(6)班的班主任。还梦见我和父母在外面度假。我在梦中向班主任解释我这一年都干了什么,我说过不会令他们失望的。醒来后我的头变得沉重。这一年,实际上我很令自己失望。我根本没有用心去做什么事情。我根本没有竭尽全力去做什么事情。我好像一直都在享受,却根本没有做什么。
然后她便接到了T的电话。“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她说。
电话的躁音很大。
“我有话要跟你说。”她说。
“哦,你能大点儿声吗?这电话有问题。”
“用手机给我打。”她突然坚定起来,“我只用十分钟。”
“啊?”那边笑道,“别呀,这月手机费我还没交呢,可千万别突破一千元大关。十分
钟得多少钱啊?……”
“啪。”还没等他说完我就挂断电话,一把扯下电话线。够了!这荒唐的该死的一切,这他妈的让人心寒并且恶心欲吐的一切!一切都到了该结束了时候了,一切都到了该埋葬的时候了!够了。够了。我们聪明的男主角和我们软弱善变的女主角。
我在第二天上班的25路车上遇到了T。他坐在我对面的前方。我们中间大概隔着5米的距离。我们相互对视。5分钟后他走过来:“昨天你为什么挂我的电话?”
T陪我去一支女子另类乐队去排练。那支乐队现在改组,她们让我当她们的贝司手。她们没什么技术却经常有演出并有人叫好。她们和我不想也不敢承认的这些超乎她们音乐本身的待遇也许是因为性别的原因。T陪我坐公车,我们身上又都没有钱了。当我们没有钱的时候我们就只能饿着,我从家给他带方便面。天上下着雪,地又冷又硬。
那支女子乐队的成员大多都还在上学,我看过她们的歌词,用词异常熟悉,我想可能是某外国著名作家作品的北京版吧。我又见着了黄蔓蔓。这次她是在乐队里弹吉它。她夸我那把红色的贝司很好看,我说我喜欢红色。我们在一起排了两首歌。这次是我亲自弹的,我感觉还不错。比以前要有长进。中午休息时黄蔓蔓说我现在比以前会打扮了。鼓手的头发染黄了,口头语变成了“Fuck”而且是没事就说一遍,具有搞笑效果。主唱给我看她新买的一双紫色蛇皮尖头皮鞋。我们排练时T陷在凳子里静静地看一本我们几天前刚买的童话书,或者不能叫做童话的书:《在西瓜糖里》。我发现这本书非常适合我和像我这样的人阅读:我们每次打开书都能发现上一次看时没有看到的东西。所以从某一个角度说,这本书有些难懂,但当你非常认真并且不着边际地看完后你会发现你也具有或者又重新具有了想像力的翅膀。忧伤是可以打动人的,忧伤是能够打动我的。虽然我宁可把自己躲在文字里,让人们了解沉默时的我是真正的我。
我的肚子一直有点疼。后来来了一个男的,义务教黄蔓蔓弹琴。两人眉来眼去,打打闹闹,黄蔓蔓一弹错就说:“你没教我!”“我是没抽你,不是没教你!……”“Fuck…”“养驴还不知道驴脾气?”男吉它手得意地说。
排练完我们一起坐公车回家。她们也和我们坐一辆车,说是去西单买鞋。我和黄蔓蔓并排走着聊,她提到了G,说G长得不好看,穿得也不成。我打断她的话。我说谁也不要在我面前说G的坏话。我的心疼起来。
四十二、烦死我了
我在杂志社二楼的美编处和一个男孩聊了起来,他对我说他叫LULU,是一支乐队的主唱,现在作《X世代》的摄影助理。我们聊了一会儿,还成,说以后有演出一起去看。
T说他也认识LULU,他们是哥们儿。LULU每次呼我T总要亲自陪着我去找他。他说你不要喜欢上LULU呀。几天后他约我去看演出,T推掉和ABC的约会非要陪着我。LULU带着他那夸张的美丽的鸡冠头和他们一起走进肯德基。路过之处都有人在看他们。LULU表现得很正常仿佛经常接触到人们那奇异的抑或不屑的目光。她有些欣赏并快乐地看着。T和他相比相形见绌,他看起来尖酸刻薄并疲惫不堪。LULU给自己买了一份套餐,还给她带回一杯澄汁。第二次LULU又买了一份冰淇淋。他边吃薯条边吃圣代的样子让人看了不禁为他的轻松感到快乐。
LULU一边吃一边说自己失恋了,要找的下任女友一定要高。“起码也得1米7以上吧。”他说,说着看了一眼对面的我。
我不动声色地喝着饮料,饮料凉凉的而我的心热腾腾的,那里有一种欲望在躁动在燃烧。
“帮我发一个吧。”他用了王朔《动物凶猛》里的语言。
“我可找不着。我认识的女孩要比男孩少得多。”我说。突然我想到了玛丽,她不是说她现在和他的男朋友正在闹别扭吗?“就那么回事儿。”每回我问到她和她那个玩乐队的男朋友的情况、关系、进展时她总是懒洋洋地这么回答。她身上的那种狂放和喜欢尝试一切的念头令我喜欢,也许她可以和LULU来上一段,反正尝试无害,多多接触有益,而且这也许还会有助于她写诗,何况LULU还是这么一个细心并大方的情人(我看到他拿纸巾擦干净涂上蕃茄浆的手指并一勺一勺甜蜜地吃着冰淇淋)。
“给你介绍一个姑娘吧,叫玛丽,十九岁。大学生。”
“她多高?”LULU脱口而出。而在我看来他的这个屁问题纯属拒绝的借口。
“1米6左右吧。”
“太矮了!”他说。
他知道我也不高,我也就1米62,但我身材苗条,头脑很灵活,也许LULU正是看中了我这点。
“唉,我可真想去看演出啊。”他说。眼神有那么一部分呆滞,看得出他很寂寞,而我和T又各自心怀鬼胎,我想去他的家去玩,而T则巴不得快些离开这里。我的心里隐隐有些内疚,我能明白他的那种心态和渴望,但T是不会给我和LULU单独相处的机会的。“LULU,下回我陪你去看。”
“是啊,一起去。”T打岔。也许T根本无法了解我们的心态,所以他能这么心无愧疚地说出这样拒绝的话。
到达LULU家时我才发现那是一个中产阶级兼知识份子典型的温暖的家。他的父母都是教师,住在一个艺术工作者们住的小区,在他第一次剃了光头后他的父母只是关切地问他“冷不冷?”这样的家长,会给他买电脑,买琴,让他在墙上乱涂乱画,允许他上网,允许他聊很长时间的电话,会在他饿的时候端来热菜热饭,会允许他带任何一个小伙子或女孩回家过夜。
一进门就有一只可爱的小狗跑过来,在他们的脚不停地绕圈儿,LULU叫道:“雪球,过来。”我好奇地逗着小狗。LULU的父母也迎了出来,他爸爸头上已经有了白发,看上去像一个有知识的儒雅老头(LULU说他爸爸是教古文的),他的母亲,是个很普通的笑得很慈祥的女士,带着那种韶华已逝的知识妇女的优雅从容。
“哦,是LULU的朋友啊,快请进屋吧,外面挺冷吧?”
外面是挺冷的。我想着,同时情真意切地对着那个鹤发童颜的老头说:“伯父,以后我有什么语文方面的总是一定来请教您。”老先生也笑起来,直说“不敢当,不敢当。”T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LULU的屋果然有如我所想像的整洁温暖,不愧是天秤座的人啊,有时候从一些小处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他的生活状态——这就如同你注意他的指甲缝是不是脏的是一个道理。LULU打开他的电脑对T说:“我给你听听我们的歌吧。”这方面T懂和确实比我们多。在我这种对电脑软件和编排电子音乐一穷二白一无所知的人面前简直可以称为“专家”。而我被他墙上的装饰吸引住了,那里有几行字:人的一生很短暂,你还在犹豫你到底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吗?不能这样吧?!对了,那你这个傻逼还行!佩服!佩服!我喜欢这句连语法都有问题的话。理所应当地还挂着许多摇滚的画,KORN之类的,靠着他床那面是一面巨大的抽像的人脸,看来是他画的,还由许多照片之类的装饰组成,在他的照片上他写着:“看,这是勇敢的LULU。”在那些照片上LULU留着或长或短的MO-HAWK,毫不吝啬地展示他的青春,他的肌肉,他的愤怒,他的美丽。这让我心跳加速,暗暗喜欢。雪球跑过来,乖巧而充满怜爱地呆在我的脚下,我赶紧把它抱到怀里,抚摸它雪白的暖暖的小毛,早忘了其实自己根本就是不爱猫不搭狗的。我其实更喜欢植物,那更纯粹更人文更唯美一些,这是我给自己的解释,事实上很多人对不喜欢动物的人持有偏见,说我们冷血,不善良,没有同情心,总之对我们没什么好印象。LULU用吉它弹他的作品,他用的是水果软件二代,这个音乐软件我以前从没听过,却被T说得头头是道,我不得不想到他也许是懂得比较多。他们一直在聊音乐,T坚持说LULU需要买一些新的设备,我摆弄着腰上挂的铁链,给玛丽打电话。
“Mary吗?我是春树啊,”我压低嗓门说着,一边坐到LULU的床上,“你猜我现在在哪儿——你知道LULU吗?就是XX乐队的主唱啊!”玛丽果然知道这个乐队,她说LULU有一双性感的腿。性感?我笑起来,我怎么没发现呢?但我现在真的感觉有些无聊是真的,那二位都在忙着谈音乐,谈前途,哪有时间来关注我。“没事吧春树?”T问我。“我没什么。”事实上我的心情糟糕透顶,但我却要对他说我没什么。因为我连调整心态多说一句的可能也没有,只希望他能别烦我,别来问我我怎么了这种弱智的问题。“我的男朋友正在和一个追我的人侃侃而谈,而且聊得正欢,两个人都像是忘记了我的存在,从他们踏进这房间的四十分钟里,唯一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就是T心不在焉的问了我一句‘没事吧’,我当然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他们现在谈论的电子乐我一句也听不懂,而那个男的还曾说过要和我组一支电子乐队。”我掩饰不住伤心和沮丧,“怎么办玛丽?我感到自己已经落伍了。”我确定自己已够压低了声音,但还是看到T抛过来一个莫名其妙狐疑的眼神,然后过了五分钟,他走过来,指着表对我说:“嗨!过一会儿该走了。”这个道貌岸然虚情假意的家伙在第二遍叫我时我对Mary说你和LULU聊一会吗?他在找女朋友。果然不出所料,Mary笑起来说好吧。然后我面无表情地穿外衣拿书包,临走时LULU说送你一瓶香水吧。他递过来一个吕制的小瓶子,我打开,有点像肥皂水的味道。可能是种男用香水。“给我的?”我问。他笑着说:“平时我也不用,就是有时候会给雪球喷点儿。”我给逗笑了。于是我拿走了这个夜晚唯一能让我感到快乐和胜利的东西。
LULU送我们走出大门,我们摸黑走出楼道。去公车站坐车。外面还在下雪。
“你怎么了?我看得出你心里有点不高兴。”T突然用一种挑衅的口吻说道。
“没事儿。”
“咳,你心里想什么我这么聪明的人(!!)能想不到吗?”
“你是怪我一直没理你吧?可当时那种状态下你叫我说什么?电子乐,我是比较了解,我以前说咱们组支电子乐他你也就是说了句‘好的’别的什么也没问。今天是赶上了,LULU让我听听他们的东西,我才说出一些我对这些的看法,我觉得他开口问了,就不好不说,都是朋友嘛!……”
“LULU今天还说了一句话‘T,你今年冬天又不想洗裤子了吧?’看,连他这样的人都能一眼发现,我今年又没法洗裤子,天太冷,我们家又没有洗衣机,没法洗而且我又没有第二条裤子,就将就穿呗!一条裤子穿四个月我挺开心(无知者无耻)。连他都这么了解我,我半年没见LULU了,平时大家也不打电话联系,碰着了再聊呗!而且你怎么就随便要人家的香水呢?连你也说那香水不好闻,跟肥皂似的,……反正我身边的的没有这样的……简直是……夺人所爱嘛。我就是在想,怎么能这样呢?难道这些我都不能给你吗,你还去要别人的,不明白(明白不了)。还有你在咱们去LULU家的车上说的是什么话?LULU说他崇拜我把我当偶像,我挺高兴,你说什么不可能,其实我身边的人都挺喜欢我的,也有崇拜我的,我其实无所谓(是,你有什么有所谓?一个人偷着乐还来不及呢!),还有你说的那句话,什么我利用了中国摇滚,我简直,……我没的说了,”那个小杂种红着眼欲言又止,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没利用中国摇滚!连我身边最亲密的朋友都这么说我,这么不理解我,我又能怎么办?朋友有忙我就帮,像去年00借我的那2600块钱(这件事他说了不下10次了!),当时她正好需要,我有钱,就借她了呗!还有很多朋友,缺钱时我都借过他们,什么时候提起过要?无所谓,朋友嘛,需要帮助了,我又正好有这能力,干嘛不帮他们一把呢?我挺开心,那会儿我在网站,一个月挣4000,现在我穷了,你见我给自己买一件衣服没有?我舍不得,仔裤穿4个月,接着穿呗,有什么呀,不就是一个穿嘛……”他自顾自说着,说得自己都感动,越来越自怜起来,而我听着,敏感地接触地周围人们那窃笑的眼光,不禁为坐在他身边而羞愧起来。看他侃侃而谈的那样,那种偏执、小气、自私、狭隘暴露无疑,简直让人恶心,我竟有点想起了赵平。我赶紧一阵反胃。听说T原来能连着说三个钟头,现在不行了,只能连着说二十分钟了,好遗憾哦,因为这样的家有侃爷可不多见,兴许可以去申请一个吉尼斯世界纪录什么的。
有人变了,但那决不会是我。
星期一的晚上,G打来电话,问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出来,他父母都出去了。“好吧。”我说。有着可爱月光的星期一夜晚,有着潮湿天气的淡淡星期一夜晚。
他的房间还是那样熟悉,还有那种类似于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也很熟悉,这么长时间来我都是闻着G身上的这种味道生活的啊,我怎么能失去它呢。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年轻光滑的身体,我是多么迷恋他的身体,我能感觉到那种力度包含的无限深情,我真想大喊一声:为了这身体,这皮肤,我愿意放弃一切!天知道我其实真的希望能和他度过一个晚上而不是短短几十分钟,就像我希望有真正的沟通而不仅仅是做爱而已。
三十九、不知欢乐
别阻止我老去,
因为我还年轻。
——曲元新
你的Mint是不会老的,自从Mint见到 Love的那一天起,Mint永远20岁,Love永远17
岁。
——Mint
他拿碗砸向我,我爱他,但我们无法相互理解。
“怎么,养你还养出祸来了,我今天就打死你。”一只碗斜着飞过来,像风暴一样贴在我的脸上,那一瞬间很像世界末日。我的父亲啊,我们是亲人,我们是仇敌,我更希望我们是陌生人。“谁能管得了你,你说谁能管得了你?”我站在那儿,无动于衷,麻木不仁,根本没有反抗的想法或许根本没有想要作出任何反应。周围的一切都令我失望透顶,它们都是那么没用,帮不上我,而生我的那两个人却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是让我痛苦的主要原因。
我所拥有的青春根本帮不上我一点忙。
我们最终是在长安街上见的。我选择了在长安街和Mint见面是因为那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和明亮的灯光会给人都市的感觉。我希望那种现实感能压倒那些不安定,现实毕竟是残酷的,如果是那样,就让现实快点到来吧!毕竟我们都已不是校园里的人,何必凑那份根本就没有的雅兴呢!直面现实,根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和平常一样,我又迟到了。在见面的前一天我把头发染成了黑色。现在看上去极不自然,太黑了,相比之下我的眼睛由于这两天的睡眠不足显得不够灵活生动。更为糟糕的是我发现我的大衣有些脏了……等我把自己穿戴整齐打扮一番后发现实在没有比现在的我更糟的形象了,我心想我风华绝代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坐地铁之前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还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咱们仨一起玩吧,我介绍一位新朋友给你认识。”我一下子没了感觉。
他介绍一位朋友给我,凭什么?连他都是陌生的,他凭什么又要介绍来一位“新”朋友给我?
“我不。”我说,“我过去是在见你一个人的,我没和其他人有约。”
“好吧,好吧,我叫她走还不行吗?”
我有些扫兴地踏进地铁,这么好的夜晚,我注定要浪费了,我为什么不会节约我的时间,把它总用在无聊、无谓的人身上?也许正是因为我的好奇。我这个人,从小就对迷语的答案有着无穷的兴趣,一旦找到线索,便会不离不弃地分析、解答下去,直到得到真正的答案为止。这个过程令我乐此不彼,即使答案不是我想得那样,或是正好相反,我也不会在意中途寻找它时付出的代价,必竟这是一个锻炼智慧和心机的很有意思的事。但现在我几乎对今天晚上的约会没了兴致。
地铁很快到了复兴门站,我迟缓地下了车,仿佛一点也不为时间焦虑——此时已7:40,我迟了40分钟。我大概是整座车站中最不慌不忙、最悠闲的人了。我简直就是在逃避似地不愿出站,也许是我不愿面对,也许是我对自己没了自信,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莫名其妙的被冷落被轻视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好难受。我是不可能再逃避了,要真的逃避,又能逃得了几时?我磨磨蹭蹭了走着,几秒钟过得就像几分钟一样漫长,只恨不得戳在这儿装售货员卖报纸。我走出地铁站,风很大,我知道自己此刻非常心虚,非常不自然。我停了下去,但没有办法啊,还是得继续下去。这场游戏,既然开始了,就不要让它结束!哪怕是痛苦呢!我吸足一口气,天哪我的紧张简直可以令我突然疲倦倒地哭出声来。
我走向前,一个男孩迎过来,看着我的眼睛:“你好,我是T。你是春树吧?我等你半天了。”“你好。”我说。我们沿着长安街散步,算是没有目的地吧。我一边走一边打量他,身材不算高,大约1米74,因为骨架小而显得瘦,紧身牛仔裤,Converse上衣,纽巴伦旅游鞋,大大的登山包压得他有点驼背。相比起来我轻松得可疑,书包里只搁着日记本和钢笔。
“嗨,你说我们照这个速度走下去,一个小时后会在哪儿?”
他抬起头来戏谑地笑着:“大北窑吧。”
我们在长安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了一大段路,风有点大,“你就把这北风想像成海风吧!你就想像着咱们现在正在海边散步。”他低着头大步地走着。
“哈哈…… 海边,怎么可能。”
我们走得特别快,我的心又紧张又激动,有种敏感让我有些压抑和难受。因为隔膜而拼命说话,大声地笑,其实是好空虚啊,真空虚啊!我发现他比我想像得不知道好多少倍,虽然我不喜欢他的那张脸和他的眼神。呆呆的,不纯洁,像被污染了的池塘,但他的仔裤很漂亮,身材很瘦,书包里的玩艺儿又多又好玩。总体来说这是一个有些自己想法的、聪明过头的卡通化男孩。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指的是外表。
我见到了他。他挺好的。我喜欢他。但是我也喜欢你。我们继续在一起吧。
如果在电话里忧伤且含情脉脉地对上届情人说这些话,无论是谁听了都会有种破口大骂
的冲动吧?但他没有。因为他和他们不一样。
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物质第一,精神第二。
物质是基础。
形式就是内容。
当我终于能理解这些话时,我已经十七岁了。这些话现在他也能倒背如流了,用来反讽和安慰自己的悲哀。我懂这些道理,但却并不能说服我自己,因为和G在一起,那种快乐,虽然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却好像比路边的自动取款机还要富有。
抓住机会越过跳板,或者要靠自己的力量独自奋斗的成功才是真正值得自豪的成功。这些道理,又为何这么矛盾?正常人的脑子怎么分辨是非。
夜凉如水。夜上浓妆。夜色孤傲。
自十二月以前我的生活一直都像浸在水上。往事的回忆让我的心头又流出一丝血,现实的变化令我的脑子在不停地转动不停地思考,因为不思考就无法沟通无法交流。但思考多了让人累啊,而且疲于应战。我承认我是个聪明的人,也懂得什么时候该放弃该回头,我生活得很理智很清醒,虽然我实际上是个感性的人。
秋末的最后一天,我曾听到这样一首歌:“真理、需要、自私、无聊、好色、幻想、简单、破碎了”,我原以为那里面还含有一个“纯洁”呢!“也许我们相隔得太远,所以要等到秋天,尽管头发遮住了双眼,还是要等到秋天……”
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什么是比真实更重要的东西吧;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什么是比感情更重要的;一定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一定有什么,是比生活更重要的。
是什么呢?
见面后的4个小时内我们聊得并不好。也许是我们的沟通出了问题。或许是楼道内的灯光太过明亮充足,将一切遁于无形。清楚至极。眼前的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除了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他轻轻地玩着戒指,书上曾说过这是一种对感情不满的下意识举动。聊天期间不时有电话打来,然后他便松了一口气似地赶快和手机那边的人说起话来。
我想起G让我在约会前打个电话,我现在一直没打。可能是他回家的时间太晚了,一定是7:00以后。G打通了T的手机,T把手机递给我,我低下头,拒绝接电话。但他不住地把电话递给我,我心一横,接过电话,那边是有些虚弱的声音:“你在哪儿啊?”“楼道。”“百盛的楼道?”“不是。是一座大厦里的11层楼道。”“为什么不到快餐店里谈?”
快餐店?也许在G的头脑里在快餐店谈话比较安全?其实如果他有水晶球之类的东西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我们现在的处境,一定会偷着乐吧!
“一会儿,我临走时给你打个电话吧。”我说。
“啪”地一声,那边挂了电话。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以现在聊天的这种状态,我应该告辞走了,赶上最后一班地铁,还会给一切留一些退路,还可以对G解释。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中隐隐有些什么东西在不甘心不情愿地叫喊,那就是我不愿输,我要力挽狂澜,找到自信和感觉,我的好奇心已经忍耐不住了,我一定要征服他,我不能这样黯淡地走回家。
需要沟通。更多的沟通。现实中的沟通。
真实最重要。你知道什么叫真实吗?我们需要自然。我们需要找到好的沟通渠道。
我记得那天我们找了家小旅店。T百忙之中没忘砍价(把钱从60砍到了40)。当我们躺在那间狭小却躁热的房间里的那张双人床上时才发现本来无一物。我们和衣躺在一张床上,而24小时前我们还没有见过对方。我的心像一个无底洞一样空空的,而我将一切抛于脑后,轻陷在这一片虚无里,暗色的星星飘浮在空中。这个结果令我很满意。一切都变成了虚无。第二天,T准时定点儿八点起了床,他斩钉截铁,毫不犹豫。他要去杂志社。没有一丝我想像中的体贴温暖。我自己坐地铁回了家。
他并不关心我。
G在第二天中午放学时把我以前借给他的一些CD和书之类的东西都放在了杂志社A小姐那里,托她交给我。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一切都完了。我像是玩过了火,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到面对有一天要面对最后的结局我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运筹帷幄,心知肚明。所有当有一天事实不早不晚已经到来时我还是一副被动的感觉,我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我已对T厌恶至极。我早就应该清楚他性格的缺陷——他根本不会爱一个人。或许他会爱一切东西,但偏偏不是人类。
Mint死了,Love也消失了。我讨厌T,讨厌他的小气、冷血,工作狂以及……我讨厌他的所有。
无聊的日子过得特别慢。
“什么时候去我家玩吧。”我对G说。
“好啊。”稍带疲倦的声音。
“就星期四吧,好吗?”我急着要把时间定下来。
“星期四,星期五我还要考试呢,我的历史和地理怎么办?”
“没关系啊,换一个环境也许会背得更好,”我笑起来,知道了自己在做无望的努力,明知道已无用却仍在做的努力,“你……什么时候能来,周五,周六???”
“周五我有事,放学后我得去趟吉它手家。周六,也许还会有事。”
“是啊,你根本没有时间。周六你有事,周日你也会有事,周一你还会有事——上学嘛。”
我坐在黑夜中,我们再也回不去过去。听到的是他均匀的呼吸声,夜晚会掩饰一切。
我在黑暗中抬起眼睛,看那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电视红灯。这些东西如此巧妙地联接在了一起,构成了她神秘而身世堪怜的背景,不带一丝痕迹。她的坚强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资本。她的坚强!
“你应该穿更好的衣服。”T对我说。
“我知道。”我淡然道。其实我心中很烦躁,我根本没有钱去买更好的衣服。没有就没有呗,没有的总会再有的,我不怕,所以就努力吧。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安慰着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努力,不努力不行啊。真的是这样。玛丽她们在办一本地下文学杂志,她们雄心勃勃,而我整天无所事事,听歌,看书,谈着没有意义和乐趣的恋爱,经常做恶梦,一做恶梦就会梦见学校,然后一身冷汗地从睡梦中醒来,醒来会更有压迫感,而我唯一的希望,可以把我从绝大多数普通人中间隔绝出来的写作又进行不下去,我简直写不下一个字去,我的小说孤零零地放在书桌上,没有人爱我,没有希望,没有明天 ,而我所做的就是,腐烂着呼吸,行尸走肉,对自己无限失望。我被自己折磨得犹豫,刺骨,欲生不能,生死不分。我其实是一个脆弱、敏感的人。我的心随时都被某种东西所吸引所迷恋,随时等待被什么所击中。而这个世界是物质且冰冷的,这可如何是好?
四十、 啦啦啦
我倒愿意为一个男人专情一生,只是一直都还没有找到过一个中堪与我匹配的男人。
——贝蒂。戴维斯
生命不但低贱,而且生生不息。
——艾德里安娜古索夫
T带我去买衣服,他给我买了一幅黄色的墨镜和一顶很“英式”的绒帽。他高兴地给我戴上,说:“挺好看的。”
过了几天他又给我买了一件“美国小姐”的红色洋装。我想起以前和G在一起我们会考虑钱是用来吃一顿麦当劳还是买一件60块钱的衣服。
“晚上陪我去一个聚会好吗?我带你去见我的几个朋友。”
我们在一个俱乐部里看一场很没意思的演出。是一家唱片公司组织的推新人的活动。台上一位长得酷肖谢霆锋的男子在不厌其烦地唱着“因为我们年轻……”后半句我忘了。总之就是年轻就有理的意思吧。哥哥,年轻又怎么了?我们年轻得让人累。忧伤的她又爱上谁?有一个爱注定不能成为爱,即使有恨也无所谓。哦空虚的夜不要再有泪。T把我介绍给几个他的朋友:“这是AB,这是ABC,这是ABCD,这是ABCDE……”
我一一打过招呼。他们看来都对T居然也交上女朋友很惊讶。别说他们惊讶,我自己都惊讶。据后来T说当年他交女友曾经有三条原则:一不主动,二没钱,三没时间——结果还真没女的看上他。我对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棉猴儿的ABCD很感兴趣。一聊才知道ABCD原来在《通俗歌曲》呆过,“我原来还看过你编的稿子耶!”我有点儿兴奋地跟他说。弄得T直看我。
我给T的朋友看我的稿,刚才T就是这么介绍我的:“这是我女朋友春树,她现在在写小说……”也许他觉得我在写小说这个事实让他面上有光。
AB、ABC、ABCDE看了都什么也没说。ABCD说他很喜欢。我的第一段就打动了他。我想这是因为他在看那些不喜欢的演出时和我一样两腿站直一动不动。没有一丝轻佻和枝枝蔓蔓。这么纯粹的一个人。
我又回到了杂志社。是A小姐极力撺掇我回去的,也许她认为我写的采访稿还不错,人又听话,应该适合办公室生活。
办公室里又添了几位编辑,位置有些紧张。去之前,T提醒我要注意一个叫阿飞的人。他说那个人的嘴很毒。刚去的那天,我穿着T给我买的仔裤,把书包和外衣放在他的桌子上。
一位平头的男孩不住地打量我,他坐在我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当他走出来倒水时,我发现他穿着一条磨破边的宽松仔裤和一双红白格的平底布鞋,带着笑走过去。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问我:“你就是春树吧?我看过你的照片,不过可不如照片上好看!”我冲他乐了一下。他说的话并不客气,但不知为什么我并不生气。
“你叫什么呀?”我问他。
“阿飞。”他说。
我后来喜欢上阿飞是因为他的星座。他有和我一样的星座。后来当我问他为什么喜欢我时他说你是天蝎座吧?我说是。他说好吧,就是这个理由吧。我也是天蝎座。所以我喜欢你。
我们在短暂的几天里经常会在中午或晚上下班时到楼顶层去约会。那层楼梯上铺着一层绿色的锡纸,所以一有人上来就会听到声音。阿飞会把我推到墙上亲我,他的嘴张得很大,有些粗暴,我不喜欢这样的粗暴的举动。所以每回我都会躲避,但他用手紧紧拉着我。我奇怪自己的耐心。每一次他亲完我都会说“抱一会”,然后紧紧地抱上我三秒钟。让我想到也许他也需要安慰,而不是突如其来的情欲。
那天我坐在阿飞旁边,他用电脑查资料,我忘了自己在干嘛,可能是在看杂志,杂志社里只有一些过了期的很久以前的杂志,我一遍一遍地看着它们试图让我显得不太乏味。阿飞给我讲他喜欢的服装牌子,有一个叫W&L。T的,他说很好,很不错。然后他就用一种不知道什么样的口吻说:“你现在穿的这条裤子,假的李维斯501,进货价45块,对不对?”我没说话,虽然他的话让我有些烦恼,因为那是我仅有的一条合身的裤子。但心里还是欢喜的。我很高兴。他给我找了许多港台、日本的杂志,告诉我他喜欢的牌子和衣服。他显得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后来他开始给我讲手表,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很高兴,他说“那种蓝色或者粉色的表不太适合你,它们太肤浅太单纯。”我很高兴他这样说,也许他能看到我的气质,看透并喜欢。
那天我们聊得心有戚戚焉,彼此都觉得对味极了。当我们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时候,阿飞说,今天晚上去我那里吧。“干嘛?”我问。“聊天。”他说,“这是我的钥匙。”“给我。”我拿过钥匙,把它挂在我脖子上。下班的时候阿飞说把钥匙给我吧,你挂在脖子上也没用,我知道你晚上不会去的。“这对我是种安慰。”我指着脖子上的钥匙对他说。
你喷香水了吗?他转换了话题。
喷了。我说。
什么牌子?他追问。
CK be。
给我喷一点。
我从书包里拿出香水,他大喷了一通,然后说,我好久没有用这个牌子的香水了,没想到今天在这居然又闻到了,哈哈!他得意外加兴奋地笑起来。我也很高兴地笑起来。有时候我们会传条。这像是我的一个小小的小秘密。阿飞有时会拍拍我的肩膀或给我一块巧克力吃或趁T不在而直接把糖扔到我的桌子上。我当初迷上他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总有许多吃的,桌子上还摆着大瓶的咖啡和方糖,第一天我去时就吃光了他带来的话梅。
一天中午时T的一个朋友来找他,女孩坐在T的位置上等T。
我跑过去问她的星座。她让我猜,我说猜不到,于是她说她是天秤座。我喜欢天秤星座,因为所有的星座书上都说这是个浪漫优雅的星座。
听T说今天中午你原来的男朋友来找你。
是啊。我说,心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和T是很好的朋友。但你别误会,我们只是朋友。
哦。
你还喜欢他吗?看到我惊讶的眼神,她补充了一句——就是你原来的男朋友?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一切我都不留恋了。他变了,我说,我不再爱他了。我是对他太好了。
别这样,别这样。要珍惜感情,善待对方,你要长我这么大这理解了。
哈哈!背后传来一阵抑制不住地爆笑,我们同时转过身,阿飞鼓着掌走过来:太精彩了!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对话。
我睁大懵懂的眼睛。
你要说我不会穿衣服就直说好吗?
那个女孩克制而有礼地开口了。
你是穿得很老气啊!显得好老。
那你猜我多大?
30吧,老女人!
阿飞轻轻吐出这句话,从身边走过去。
下午时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她的初恋男友是一个已婚男人,很优秀,具备一切女人所需求的修养、品味,但就是不会离婚。她为他堕胎,然后手术出了问题,她无法再生孩子了,可她一直特别喜欢小孩子。后来另一个优秀的男人出现了,他不在乎她的一切,可她最终还是离开了他。她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说这是她的朋友送的。她对我说,他对她太好,而且她也有此发现自己慢慢喜欢上了他,所以必须离开。她怕被伤得太深。因为生命中漫无边际无处不在的寒冷孤独。
在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在冒着冷汗,我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这样生活,这样暗无天日,这样不引人注目。我一动不动盯着她的灰色的眸子,仿佛被她讲的故事陷进去,一直一直,挣脱不得,我仿佛又回到了和赵平生活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这种没有自由受不得自己控制的确算得上一种恐怖的体会经验。
我和T每天早晨八点都约在和平门地铁站见面,然后一齐坐25路公共汽车去杂志社。说是早上8点见,我却经常8:30甚至更晚后才到。每次我出了地铁站口总能看到T笑容可掬不温不火地等着我。早晨到了杂志社就在电脑上放上一张碎瓜的《Adore》或是别的什么CD,然后听着歌看着别的编辑到来。更多的时候我们都到晚了,就在中午趁所有的编辑都下楼吃饭时听音乐。下班后我们一起走,坐公车去琉璃厂附近的一个小吃店喝豆汁吃卤煮,我一直喝不惯豆汁,T则每次都会要上三大碗,然后趁着还烫心满意足地喝完。我就喝米粥。听说这个小吃店已经有四十多年的历史了。“我打小儿就在这儿吃东西,那个阿姨是看着我长大的。”T说,我看到他指着的一个涂着红嘴唇,三四十岁的妇女,她看上去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风风火火的,非常热情。她向我们说她的儿子也听摇滚,还染了一个小黄毛,正在攒钱买什么电吉它。吃完饭后他送我到地铁站或去他家再玩会儿。他家住在宣武区的一个胡同里。我讨厌胡同。T的母亲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在家,据T说他妈工作很忙,T的父亲去世后就是她一个人操持家务还要工作。就是在家也是匆忙吃完饭到她自己的屋子里休息。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是个美人儿。可惜现在变得很多,胖了,不复当年的容颜。时间、劳动外加寂寞是很容易让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变老。何况还有一个儿子拖累着。这真真是所有女人的悲剧。当引以为戒。
“他这么傻肯定是日本人。”
我乐出声来。“跟他聊会儿天吧。”
结果跟踪了大概半分钟,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嗨!他旁边有个女的。”我指着前方说。
“那又怎么了?有女的就不能跟他说话啦?”
我们站在那儿,看那两个人坐电梯上楼了。
我们走出华威,去逛中友。在Red earth柜台试唇彩时,我给她涂桔色唇膏。这个颜色更符合玛丽穿的衣服。“嗨,咱们当姐妹吧。”我装作不在意地对她说。
“咱们本来就是姐妹。”
在中友地下的肯德基坐着时,我们用口红在身后的大镜子上画大大的无政府标志,她说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JUST FUCK IT。而且一定要喷到NIKE的广告牌上。我们在桌子上写FUCK OFF,前面一张桌子上坐着的中产阶级男士频频转身看我们。“嗨,”我突然想起了张东旭,“咱们出去打电话吧,我认识一个涂鸦的小孩就住这附近。”“走吧。”我们兴奋地走出肯德基,身上暖洋洋的,丝毫感受不到冬日的寒冷。
我把G和T的事情讲给她听。然后苦恼地耸了耸肩。
“难道真的要必须选择一个人吗?”
“当然不。那只是男人的想法。”
在前面的电话亭停下给张东旭打电话,我们俩身上都没带电话卡。奇怪,占线,一连打了几个都如此。但热情并未消失,我的感情找不到承受者。于是我呼了T一个,又紧接着打了他的手机。
“嗨!”
“嗨!”
“我是春树。”
“我知道。刚才你呼我时我正在上厕所——现在我在提裤子。”
“啊?是吗?你现在在哪?”他怎么连这个也跟我说呀。
“XX宾馆。怎么了?”
“我现在在西单。你想见我吗?”
“哦,就吗?今天晚上我还和朋友经过西单,幸亏没有碰见,要不然就惨了。”
“你,真的不想见我吗?是怕我见了你就不喜欢你了吗?”
“不是。”那边在笑。“我给你写信了,上面写了原因,你看了就明白了。”
“OK。”
我挂下电话,和Mary沿西单散步。玛丽跟我说外国的朋克都不洗头。我立马想到T。那他们洗澡吗?我问。
洗吧。
嗨!形式化!那是不是洗澡时头上还蒙一个袋儿啊,以免被水打湿不慎洗干净,做作!
她乐。
我们大概见一个公共电话就打一遍电话,但无疑都是占线。
星星在天空闪烁,10点多的西单已经没多少人了。中友、华威之类的都关了,太过分了,要是申奥先达到一条要求:所有商场12点以后关门。这么冷清,还是首都呢,一点儿夜生活也没有。
“我真希望他还是处男啊。”我说。
“是啊,他都那么大了,也应该有过一、两个女朋友。”
“现实真令人失望。”
玛丽说我把T当摇钱树,但是能不能摇下钱来就不一定了。我说是吗?这比喻挺形象的。在转了一圈后我们又回到了麦当劳。我们要了两杯冰水。讨论组乐队之类的事。
Mary在我的本上写字:
粉红方桌和暗红色椅子。末班车。占线的盲音的电话线。无人的街道。钱和未来。处男。
宁可卖淫也不结婚。
“我后悔了。我应该见你的。虽然我48小时没睡觉了,但今天状态还行。”晚上T打来电话说。
张东旭说他明年夏天可以会一个人住一套房,有三间,有一间可以租给我。我问租金多少,他说150吧。“哎,我可没开玩笑。”他说。“我也没开玩笑。”我乐着说,我只是好奇,好奇加没事干。“嗨,还不知道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发展呢。”他说绝不会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因为那样他既看不进书,也画不下去画。“是吗?!太逗了,那咱们当同志得了,当最好的朋友。”
曾经把他当“替补队员”,在解闷聊天时,那时我手中仿佛有着莫大的选择权利,认为这三个人都乖乖地站在我前面等着我的垂青。其实我未曾得到过谁。我从自己臆造的梦里达到高潮,又重重地跌了下来。
三十七、Janis Joplin&麦当娜
“今天我以前的女友给我打电话了,说她新找了男朋友,跟我报喜来了,挺逗的。那个女孩,挺好的,她也写小说,写得可好了。还画画,比你大一、两岁,肯定以后跟你有一拼。”
“她就是一个特别扭曲生活着的人,她从小父母就离异嘛,生活在一个破碎的家庭,可能对她的生活也有影响,她比我生活经历都多,我是从小下工厂,她是在宾馆当了二年的女招待,那时她才十五岁……”
“她的东西,我觉得写得特别好,就是特别深刻,特别寒冷,你一看就觉得我操!怎么中国还有这么写东西的人。她过的是这是种什么生活,简直太残酷了嘛,而且她给我的震动比沈黎晖(摩登天空老板)带给我的都多,沈黎晖就是聪明,还有坚韧,还有那种状态,她不是,她的对生活的那种敏感的体验有时候能让你大吃一惊,现在我提起她这个人来就有些浑身发冷,她是那种在生活中特别不吝的人,老打我,还骂我,就生能把我往汽车下推,根本不管会不会摔着你,你知道吗?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认识她已经快两年了,对她一点也不了解,也许只会了解一些表面上的她,可她的心,我根本深入不进去,可是这样一种人,却让你有一种要帮她的欲望。她的文章,我的朋友他们特别喜欢,觉得写得特别好,特别让人震撼,是让人记一辈子的那种,怎么说呢?比棉棉更细腻更残酷吧。她就是那种生活和很混乱,脾气暴躁,特别情绪化的女孩,她还老接触到那种大她十多岁的骗她的人,她也不太在乎这个,就是这样一个人,挺深刻的吧,反正我身边的人都特别喜欢她特别看好她,打个比喻,她像中国的Janis Joplin吧。她特别坚强,简直没有什么事能摧毁她。有的很多在别人那里看来是压力的事到她那儿就变成动力了,有时我也就奇怪怎么会有人能这样,她比我坚强不知多少倍。”
这一番话把我听得妒火三丈。T说的这个“坚强”并且有文学“才华”的她便是上回在电话里骂我“骚货”的婊子,我无论如何是想不出理由原谅她更别提佩服她了。东西写得好又怎么样?不也是没出书吗?何况她比我大,比我胖,比我难看。所以那帮人捧她又能算得了什么?“比棉棉更细腻更残酷?”笑话!难道是个人就能当棉棉吗?
T说他的初吻就是被她抢走的。
“我想起了李,我现在感觉不太好。我认识他时,他还在画画。当我跟他上了床以后他才告诉我他有女朋友,而且两人特别相爱,我特痛苦,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女孩,我心想怎么能这样呢?我一定要在我的小说里骂他,我要把所有的事都写出来,用他的真名。反正事他都做了,还有什么惧的?”
“我讨厌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他,他叫李旗,在《芙蓉》上有他的小说,写的那叫一个恶心。他还认识沈浩波。”
“我讨厌,讨厌那个叫李旗的人,讨厌那些骗你的人。因为他们让你难过。我讨厌他们。今天中午我吃了二碗馄饨,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好惨呀!我就是说,我从去年五月份到现在一天都没有休息过,这么努力地工作,……我们家里人还是不理解我,我只有给他们钱的权利,没有管他们要钱的权利。我妈说了,就是你每月挣300块钱我也不管,只要孝敬过来就行了。我不敢管她要钱。她不会给的。”
玛丽打电话说上周在“方舟”书店看见了李旗,他比她想像中要年轻、娇小(大多数人也这样认为),是的,我一下子就回忆起李旗的那副样子,那副苍白瘦弱,一身黑色皮衣,脸上带着欲语还羞能让人产生一番“我见犹怜”的意淫的一个他妈的“诗人”。玛丽上前和他说话,“你认识春树吧?”李旗看上去一股害羞尴尬的样子。她说他向她要我的电话,(是否在那件事之后他和我一样毁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玛丽不客气地跟他说你不是认识沈浩波吗?沈浩波那里有她的电话,你去管沈浩波要去吧。李旗吃了一惊,说“好吧。”然后他们便没有再说话。
我终于见着了张东旭,在西单音像门口,我照例又迟到了。他拎着一瓶漆,站在寒风中,见我来了,皱了皱眉。“Sorry,”我说,“我是永远的迟到者。现在我有一个小时的多余时间和你在一起。”我看了看表,快7点了。
“去哪儿啊?”他说。
“咱俩去喷漆吧。”他用那辆粉色的公主车带着我,风有点大,在路上有人叫他,我们都认识,但都不太熟,我最讨厌在路上碰上半生不熟的人,他们还问我G在哪儿,我说我怎么知道。我讨厌他们那自以为是的态度和脸上暧昧的笑。
我们到他家附近去涂鸦,那条街的墙上、地上都是瓦砾,还有高大的枫树,几十米以外是居民楼,还不时有民工经过,好奇地看着我俩,看来这是个喷漆的好地方。他在墙上用艺术体喷了“Fuck off”,然后说“你也试试吧。”我笑着兴奋而又颤抖着接过瓶子,有些不知所措地问:“我喷什么呀?”他说他先把我刚才喷的再喷一层吧。我于是沿着他喷的地方又喷了一层。他说这种漆喷四遍才好看。我找到了一点手感,又喷了一个“I HATE YOU!”张东旭站在不远处欣慰地看着这一切,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有小女孩给他写信还有写“I hate myself ”呢。我说我不恨自己,要恨也只恨你。然后我又在另一面空着的墙上喷了“春树!”他用艺术体喷了我的简写“C S”,我真的有点喷上瘾了,又在那儿喷了“HOLE”和“我爱柯妮”。他说别人见你喷“HOLE”还以为你要喷“HOT”呢。我们在那儿用完了一罐漆,最后本来要喷“性手枪”的,结果只喷了一个“SEX”漆就用完了。
“现在去哪儿?”我问他。
“I don’t know,要不你请我喝杯红茶吧。”
“成。不过我只有4块了,你能给我买本《通俗歌曲》吗?”
“好吧。”他说,“以后咱们到五道口、三里屯那边去喷漆吧。”
“到我们学校去喷吧。”我说,“我恨死那儿了,我一定要亲自在主席台上喷‘FUCK OFF’!”
张东旭给我买了新一期的《通俗歌曲》,我在这期的碟评里发现玛丽的那篇署名为“回声与玛丽”的文章。居然也是一张我曾经写过的碟。我也终于知道那支乐队叫“回声与兔人”,这么说他们好像挺有名的呐。
G说不许背叛我。OH,小宝贝,我怎么会背叛你?
本来这个周六的夜晚的时间我早已分给盘古和无聊军队的演出了,但我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不该那么巧。就像那天,天时地利都齐全,却怎么也打不通张东旭的电话,让我们一腔的热情消失在时间中。这件事难道不能说明一些什么吗?所以我想今天盘古十有八九也去不了演不成了。因为我是那么想看他们的演出,但上天是只给九分不给圆满的。我这样想着,还是希望有奇迹发生。我给豪运酒吧打电话问了一下,果然事与愿违,证实了我的猜测,门票也由盘古来而定下的20改成了15块人民币。也让我疯狂一晚的想法扑空了,这个夜晚又注定会变成普通的瞬间不留踪影。G和我约在7:30西单音像见。我想今天无非又是逛SOGO,再加一顿并不奢侈的晚餐。噢,我忘了,我们都没钱了,所以也就没有什么晚餐了。就是这样啦!但现在只是4:30,我怎么度过那多余的3个钟头呢?小说我是写不下去,让我呆在房间里简直是要了我的命。真恐怖,好好一个星期天,竟然是一个人在家里度过的,守着书桌,守着电话,守着电视机,G感冒了,上午去看了医生,我就奇怪,怎么一个小小的感冒居然还会去医院。我给玛丽打电话,狂聊,说两人的种种不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狂笑后发觉已经5:40了,这聊天果然消磨时间。“唉,一会儿我再给谁打电话啊?”
一会儿我接到张东旭打的电话。
“我下周四去西安。”他一上来就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其实我不太想去。”他说。
“哦。挺好的。你是去售书吧。”
“签名售书。”他说。
我们家的客厅里有一盆菊花。黄色的。现在没有香味了。
玻璃终于和G联系了,我从中午的电话里得知这一切。奇怪得知这个消息我还能不疾不除地微笑。因为我知道他还活着。因为我知道他没有死。这就够了。我真的相信依靠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因为我真正需要的是自由。它无与伦比。现在我的脑子有点晕,用粗俗来反讽纯情,是我的长项,尽管否定掉的是我曾经爱过和相信过的东西,也许只有“曾经”的沉溺才会有今天的痛恨吧。
看着你给我的信,就会有温暖,因为你曾经那么敏锐地表达过你爱我。我也会因为那一刻的存在而更有力量。
三十八、背叛理想的人
“情之所钟,纠缠入骨,海枯石烂,至死方休,多情人岂非也总是杀人的人?”
“情之所钟,不死不休,有时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大多数都是害了自己。”
——古龙《多情剑客无情剑》
我过去负责娱乐版的编辑打来电话,希望继续帮他采访一下地下乐队,还说这期杂志我的文章写得挺不错,我答应了他,虽说我现在早已对地下乐队没了兴趣。G还说A小姐也希望我能再回去,我想我若再回去,坚决不当记者。因为当一名娱乐记者,早已不再是我的理想和志向。
在夜晚,我常常有种坐在电脑面前的欲望,但如果我爸回家,我就不能在晚上用电脑,因为我弟第二天还要上学。而且在别人的房间里打一些隐私的内容我感觉也很别扭,很没有安全感。我跟他们提过很多次希望把电脑放在我的房间,他们都不同意,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我写作需要用电脑而我弟只要用来打电子游戏,这里面孰轻孰重,我不相信他们看不出来,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他们根本不关心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的需求。我真是没有办法,没脾气。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藏在我的脑海中,乱乱的,理不出头绪。和G在一起我已经没有了以往的那种兴奋和冲动,怎么回事?不,我不要这样,我说过永远爱他的呀。
“快到圣诞节了。”G有些落寞地说。
百盛的门口都开始摆着圣诞树,上面的小灯泡一闪一闪的,我们的眼睛越过树,和逐渐变得一片模糊的小灯泡,移向深蓝色背景夜空。圣诞节,一个冷冷的节日,却被那么多的中国人所喜爱,所追随,或许他们又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狂欢的借口。我就坐在这里,再也没有跳起来狂舞一番的冲动,甚至连话也懒得说。两颗心就在互相的等待和消磨中被碾成粉沫儿。我们就这么坐着,再也没有什么未来可以让我们去谈论,再也没有什么兴奋的事可以去做,再也不必为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寂寞呀、空虚呀,无非就是这样的。
又是一个周末。
上午是在睡梦中度过。其实我9点多就醒了。但我害怕起床,正如我害怕面对一些事情一样。我的梦乱乱的,好像还梦见了彭洪武,没想到我居然还能梦见这个家伙。好像没有他的长相,只记得有场演唱会的门票要一百多块,他对我说我帮你付90块吧剩下的你自己出。然后我就想真逗,我还能跟彭洪武交朋友。我从小学二年级就看过弗洛依德的《梦的解析》,我想我之所以做了这个奇怪的梦可能是我在愤怒中对我们家长说以后我每月都会付家里90%的电话费,这样成了吧,你们就别再管我打电话了!而现在对于我来说,付每月90%的电话费还只是个幻想,因为我现在没有钱,所以根本不可能。想清楚了,我很为自己感到悲哀。可怜的小女孩,生活在没有温暖的“家”里。因为我他妈的就是奇怪,自己的家,打个电话却还要小心翼翼还要申请,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呀!
躺在床上时我听到电话响,如果是找我的就一定是Mint,因为G的电话总会晚一点打来。客厅有人接了电话,却没有了动静。我大声喊:“是我的电话吗?”过了一会儿,有人说:“接电话!”我真怀疑如果没有我这一喊,他们会不会对人家说我不在家呢!——很有可能,这种事他们又不是没干过。我算是服了他们了!我穿着睡衣走出门,他们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距离电话只有一米远。他妈的真没隐私。我颇有点别扭地拿起话筒,果然是Mint,他说他在图书大厦,刚买了张东旭的那本书。“下午我可能也要去趟图书大厦。”我说。
稍晚一会儿G打来电话。我问他下午几点见。他说下午可能要到他妈那里去拿钱,还不知道几点见。这种不可把握的距离感使我笼罩在一片灰色的调子里。我叹了一口气,我可不想让大好的时光在家里度过最近写稿子写得我头都晕了。于是我约了玛丽。在图书大厦门前。我又迟到了。我的金黄色头发在风中飘动着。西单的人一如既往地多。哪一个会是Mint呢,他会在吗?我直觉地感到敌在暗处我在明处,Mint现在正在某一处笑我的幼稚和软弱。这么一想我立刻觉得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Mint,但我又不知道哪个人是他,所以我的样子真有点形迹可疑。图书大厦里的人不是一般的多,真不知道怎么大家都这么爱看书了,可能都是被冻进去的吧,平时我很少去像图书大厦这种恶俗的场合,今天我一进去就想出来了。玛丽也和我抱着同样的想法。我们在附近的五元店里发现了一本叫《新新人类》的书,也不知是怎么攒的,简直什么都有,而且把赵本山、宋丹丹和玛丽连。曼森放在一起,还有刘德华,周慧敏,垮掉的一代……居然会有这样的书,我都服了。
我又呼了G一个,都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我眼睁睁地见时光就这样地溜走了,“那我随时跟你联系吧。”我说。天气使我们的声音听上去都那么慵懒和冰冷,我有些无精打采地笑了一下。在等电话时我的目光集中在一个背对着我的男孩身上,他的美丽的长发和紧身的仔裤很吸引人,但比起日化和韩化,我更喜欢欧美的风格,尤其是英伦打扮,那样简洁、清新,有品味。
灯光明亮的化妆品柜台再也引不起我的兴趣,我的心变得无比柔软,易碎。我真希望我们能恢复到从前的关系,我不要什么金钱,也不要出名,这些我都可以放弃,但是我说不出,它们堵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现在在中友,你什么时候能来找我?”
“7点半吧。”
“Why?”我简直奇怪透了,为什么要等到那么晚?
“我等不了,快点过来吧,亲爱的。”我带着些祈求说。
“你不是和玛丽在一起吗,你们一起逛商场很容易消磨时间的。”
“你……”我快要被气死了,失去理智般地大声喊道,“那你知道时间有多珍贵吗?一寸光阴一寸金,如果你现在不出来今天咱们就别见了。”
“好吧。”
我挂掉电话失魂落魄地站着,怎么回事,他从来不会那么粗鲁地对待我,为什么今天要那么晚才能见面?我真的很伤心,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立刻打通Mint的电话,和我想得一样,他又很忙,我说我现在很难过,他说了一些什么,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我整个人就像沉在水里,明知道没有人能够搭救还拼命呼喊。 最后我给G的呼机复台:7:30中友地下一层肯德基见。
我们看到在中友地下一层的肯德基玻璃上我们上次画的无政府标志仍然清晰可见,也许是没有擦干净吧。
我们在一楼的一张关于电梯位置的指示图的空白处写字。这次我居然又没带笔。还记得我说过:作家出门不带笔,就像大姑娘出门不穿衣服。“用眉笔吧。”我说。玛丽在纸上写:“蓬蓬,咱们结婚吧。”蓬蓬是她小学的一个同学。我写:“Love&Mint”。写完以后,一丝忽然的感伤把我的心占据:“一切都变了。”
“谁变了?”玛丽问。
“我变了,”我笑着说,“真他妈像反讽啊。但我很遗憾,很悲伤。”
玛丽没说话。
是谁离开了我?那个爱我的人。我再也找不到那种默契的感情。风中只留下了我。我在向前走,却忍不住回过头,默默地流着泪,在怀念那逝去的一切。嗨,我又突然想起了盘古的那首《向后看》:
我的心里没底
我的船是漏的
我的船等着沉
有什么事能让人兴奋
我们还能坚持几年青春
我向前走
却向后看
我没脾气了,全部煽起的情又被熄灭了,全都变成反讽和解构了。
7:30时,G准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突然就变得高兴了。我在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真正的需要。
他对我解释下午打电话时正在他妈那里,说话不方便。而7:30才能来是因为要帮同学买一张碟,正好顺路。
我一句话没说就在心里原谅了他。
我还没决定到不到《X世代》上班,只因为Mint的态度。中友的贝纳通柜台正在招聘导购,我走过去,要了面试的电话和地址。G奇怪地说,哎,你为什么不去《X世代》工作呢,那里环境可能会比这里好。
“要不然你下午来陪我吧。”Mint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我。但我已与G约好陪他买东西了。虽然我知道这又将是无聊的一天,浪费时间而已,但我说什么好呢?“——Byebye。”我笑着说。在一天之中“Byebye”绝对是我使用频律最高的一个词,它也是我认为最富感情、最多样的一个词,可以说得优雅、绝决、冷漠或者绝望。在对Mint说这个词的时候,我的语调常常会混合着优雅和绝望,而且更多的是一种拒绝,一种高贵的姿态,一种有意义的截止语气。也许我知道我只有在说再见的时候才是主动的、有把握的。
我听着Go Go&Me Me的《Say forever》走回家。这支有着奇怪的名字的兄妹组合的歌我去年就听过,在Channl [V]看到过这首歌的Video,红色的树叶,苍白的脸无助的眸子,长街上一闪一闪的灯,钢琴,长裙,夜晚里的旋转木马。所有这些堆砌起来的悲伤调子,却感动了我。自从在书市上买了这盘带子,我听了不下二十遍。
去年冬天在《母语》杂志社的宿舍里看到这首歌的Video时小沈说这个女生的裙子很好看,你也去买一件吧。我说我没钱。多逗啊,那个冬天,我天天穿条紧身绿色仔裤,很瘦,套不下秋裤,还有单的浅卡其色帆布鞋,多勇啊。那么冷的天。现在想想那时每天都有一颗热情的跳动的心脏,在为某种迷惑的东西燃烧。
月亮好大好圆,天很蓝,星星很多。
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我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
天,好蓝啊。
十七岁,我为自己写不出那些美丽的句子而痛苦,我为自己不能体会到那种细致的淡淡忧愁而痛苦,我为自己留不住现在转瞬即逝的时光而痛苦。
我告诉他我的心里有一个缺口。
他笑着问我可以填满吗?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
后来我想说,那个缺口,任谁也填不满,那是一颗失落的心,名字叫做寂寞。
我的17岁就这么流走了。我天天趴在桌子上写小说,为了明天,我必须放弃现在。总之就是不把身体当身体!因为我要改变我的命运,我的父母是不关心我的前途和理想的,他们只是关心我能不能重新上学或者干脆找个好点的工作,毕竟上什么学以后都得上班的,他们不给我钱,不让我打电话,我没有好看的衣服,没有手机,我只能靠自己。有时候从书堆里抬起头看窗外,是高楼后的一小片蓝天,就想,这种时候是多么适合在西单闲逛啊,湿蒙蒙雾气笼罩的空气,卖花的小孩,一对对的情侣。寒气下黄色路灯更加迷人。
我也已快变成一个商人,我投资,就要得到利润。我要汽车,我要洋房,我最终会背叛自己,不要纯洁的心灵。其实Mint说得对,不长大只是一个幻想,所以我会珍惜现在的一切,我要染发,我无所畏惧。
Mint说他写的东西已经没有灵气了,我想这是因为他背叛了自己,生命里没有了艺术的缘故。
现在是2000年11月15日,Mint在百盛外面给Love打电话。他买了Love想吃的“阿尔卑斯”软糖,还有德芙的“德可丝”。
“一会儿我去问卖糖的人,最贵的糖多少钱,我就说‘买一块’。”
有时候我真的会忘记,他是80年代出生的,而此时,他不经意流露出一些天真本性。
“百盛好熟悉啊。”他嚷嚷道。
“嗨,你知道吗?到时候我跟你说你等我十分钟,别挂电话,我有点事,然后你就在那儿等着,我一转身打车去了,到那儿找你。”
“别别,千万别来。我现在状态太差了,见不得人。”
“我想吃罐头。”
“啊!我不活了!交女朋友太痛苦了!……”那边大声嚷着。
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知道这里什么糖最贵了,还是德芙和吉百利。”
当天晚上我们又吵架了,如果那真算吵架的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只记得当时那边忽然改用了一种极冷酷的口气问:“你想吵架吗?”
“不想。”我干脆地说。
“那就别谈现在的话题了。”
……
“我想吵架。”
……
后来他跟我说就像涨潮落潮,特别情绪化。
一个男孩这么情绪化说翻脸就翻脸是多么好玩并且好笑的事。
“你更狠。你这个商人。我仅存的一丝温情,——也将消失。”
第二天,T把糖用快递给我送过来。我是下午收到的,当时我正在穿鞋准备下去跑步。G打电话过来,说外面下雪了。
“可我还是觉得有时候你是在利用我。”
“什么时候你觉得我利用你或者你不想再被我利用,你就挂了电话断绝关系。”
“可我觉得亏。”
“亏……好吧,你让我把你给我的东西都还给你,成了吧?”我有点哭笑不得,他付出什么了?还觉得亏?真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气愤还是冷漠。
大信封里有三张信纸,二袋糖和一张贴画和一张他的一寸照片。
贴画我不敢贴,糖我不敢吃,怕到时候还要从琴上撕下贴画还要从商店重买糖还给他。
我可能是被冲晕了头脑。
我可能是被冲晕了头脑,是被什么呢?爱情?还是莫名的冲动?
那张小小的一寸照片夹在一张纸片中,曝光过度而显得苍白的脸,前额垂下的长发,略带神经质的眼睛,那样削瘦的脸。那是他1997年的照片,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但我也说不出有哪些不一样的。也许就应该是这样吧。
我在看了信后感到心沉甸甸的,我知道Mint让我收到东西后给他打一个电话,但我现在真想一个人静静,有种东西压在我心上,叫我喘不过气来。我走到楼下跑起步。
我是真的有点不敢吃那些糖。我付出了什么来吃它呢?他是一个极现实的人,他付出了就一定要回报,我是否能给他回报呢?对此我不敢肯定。也许答案连我自己也不想知道。
三十四、两封信
在楼下的传达室我发现两封我的信,一封是玛丽写来的。
春树:
其实我一直想给你写信,只是不知如何说起。我觉得我现在简直就是一个“痛苦的人”了,嘿嘿!
不过,这跟刘佳没什么关系,我们经常见面,分手后我感到非常轻松,虽然我们干的事看上去还是像情侣,不过我夏天时莫名其妙的冲动和欢快早已消失啦。
上星期六木推瓜唱那首《悲剧的诞生》,主唱趴在地上,音乐结束后他突然大声痛哭起来,我一点也不想哭,因为那几个小时是我一周来最他妈高兴的时刻!
上回问我写什么没有,我都给忘了,我上个月给《通俗歌曲》寄了一个关于回声与兔人的99年专辑的碟评,他们不是有个栏目叫我的唱片吗?能发不能发我就不知道了。其实他们97年那张更动听,词更好,但当时那张盘还不属于我。
有人跟我说,“虽然阴暗,但至少是有希望的,你说呢,Mary?”我可拿不准。
那天在三联门口,我隐约听见有人叫“沈浩波”我抬头一看还真是他(因为我几分钟前刚看见他发在“芙蓉”上的诗和文,附照片)我看他的样子很随和嘛!结果一念之差就出来了,后来我应该过去向他要点他写的东西,诗也成,不过最好是那种东西:评论。
就是贬低那些别人都认为好的东西。当然他也不一定搭理我,要不你帮我跟他说说。
那天一去不怎的的叫崩溃的乐队演出时他们撞结果我前面一男的没站住撞我下巴上了,当时不疼,就是麻了,谁知道现在却疼了,没法抿嘴。下回谁要是再撞我下巴,我就踹他屁股。
我和肖洋在科大,我现在想起来我是多么的有控制力啊,他刚被劝退,其实冬天穿衣服真是太多(麻烦)了,而且灯火通明(通宵自习室),虽然没人但外面老有人啊,可是我是多么喜欢/怀念处男的身体啊,光滑干净并且不满十八岁。想起来有点难受。可是我都快21岁了,我不想21岁。
沈浩波的诗挺有意思。我也想写“它蜷缩在我的内裤里/连我的阴茎也不再与这寒冷做着斗争”。这是那天刘佳说冬天在室外不易勃起时的即兴。其实就是开玩笑。
我在三联还看见《X世代》两本书,你和G的照片拍得不错呀,不过你写的东西(我所看过的),我还是喜欢《死国》和你给我的信。还有你说话,声音也很好听嘛。反应又快,不像我,都冻上了。
冬天就是不顺,但我还是希望时间能够慢点。
我不想21。
再见,又不想分别。
玛丽
2000.11.4
我叹了一口气,Mint是否也要21了?真可怕。接着看下封信,清秀拘紧的字,再加上信封上“清华大学”的标识,我已经猜出了她是谁。
她果然给我回信了。
嘉芙:
Hi,亲爱的,我好想你,你还好吗?现在怎么样,在做些什么?你说要搬到西三旗住,怎么没有搬过去?你好像办的是休学手续吧,你不是不想在学校上学了吗,为什么办休学手续?难道你还有可能再回来。
记得以前做过一个梦,这个梦短得不能再短了,只有几秒钟,我梦见咱俩分开了,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实在不敢相信。我舒了一口气,只是一场梦,更不敢想象的是却成为了现实。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联系,真的很遗憾。在班里,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好像缺少了点什么。
我一直在等你的明信片,一天天过去了,我等的好着急。
对了天冷了,你也别忘多穿点,是你最喜欢的季节,你也许是不会怕冷的吧。
就这样吧,祝你做个好梦。
王慧(慧儿)
2000.11.14
我给王慧回了信,向她问候了一下,然后管她要那本我们曾经上课和下课时通话的记录,我说以后写小说时也许用得着。我说你可以寄来或者我们约出来聊,我可以去找你。
三十五、没劲
王慧给我回了信。出乎意料,她拒绝把那本我们在课余时间的通话纪录给我。她说我在信上写的话“你说你将变成一个商人,不再有感情……你对你自己都这么狠,更别提会对我、对你的朋友会怎么样了。你的信我看了好长时间,我想我们不再是朋友了。那个本子有时间我会烧掉。你知道你走了咱们班同学都怎么说你的吗?……”
我把她的信扔到抽屉里,没有想去解释什么。
T说有一个女孩对我的印象不是很好。我追问他是谁,他死活不肯告诉我她名儿,只说那是一个好朋友,还在上学,比我大那么一、两岁,也是一个“大混子”。他说她看了我那首《我爱69乐队》后说:“这什么玩艺呀,这也叫诗!”
这句话把我逗笑了,那个女孩的态度好可爱,我要笑死了。她骂我的诗我太高兴了。我就最喜欢别人说我的诗不像诗。她可以骂我,也可以写她自以为是的诗嘛。很公平的。
而另一个女孩则说见到我时我老盯着她看,所以就觉得我特傲慢。我不会盯着无知的人看。她不配。
陈晶,XX的女朋友,在几年前我采访XX的乐队时见过她。珠光宝气,浓妆艳抹,这种女生我见多了,小职高女生的打扮。记得当时几个乐手的女朋友都把眼皮涂得一片银白,闪闪发亮。我只看了一眼便没再看。我早已把她给忘了。没想到今天T提起来我才知道她还记得我。可能她也感觉到我眼神的不屑了吧。那时我才初三,却已看出她们不过是一帮追求时尚的附属品。
像她那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背后评论我?也许她一直都在嫉妒我的美貌、我的与众不同及我的大脑。
我并没有向T提XX借我的书和磁带,他至今没还。还有他欠我的钱。
我不想提我都为别人做了什么。如果你是我的朋友,你就一定会了解。
周五嚎运有一场演出。我跟T说我要去看。T说他绝对不去,因为嚎运有人认识他。而且G也在。他说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见我,因为状态太糟了。
我们到时已经演了几支乐队了。我先到洗手间去,蘸了点儿水抹平略带卷曲的头发。然后看了看镜中的形象,还好,看起来很灵活机智。二个年龄不大的女士从我身边扭身而过,黑色的低胸装,不自然的细眉,闪亮的暗红色口红,带着猫科动物般的狐媚和娇纵。她们的样子看起来很暧昧,我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打扮成这个样子。
我已经有半年多没去看演出了,这次真的点不习惯。我讨厌那些故作另类目光中没有感情的乐手和观众,讨厌那些浓妆艳抹的骨肉皮女孩。看到那些人我就烦。我也讨厌乐手的女朋友,我觉得那些女孩总在追求那种虚假的另类生活,她们只是附属品。我咬着牙,我不会做附属品,做附属品的感觉不好。我开始到处找电话,我想把这些话说给T听。但我的IC卡已经用完了。
有一个走来走去的年青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剃着豹纹头,后来我才发现他是脑浊乐队的肖容。他们换了贝司手,新的贝司手是个外国男孩,琴上贴着“Ramones”,但我觉得他不如原来的贝司手有激情及纯洁。他们唱了一些新歌,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这就是我的态度,我对爱对音乐的态度,全心投入不离不弃。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只想独自地享受这一刻。G去点了根烟,可能连他也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无聊军队呢。我想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他们曾经打动过我。他们曾经打动过我,我在他们的作品中受到过震撼。所以我感激他们。曾经,就是永远。
他们唱完就走了。
我看了演出的宣传单,知道了下周嚎运还有一场演出,盘古可能要来。如果今天不是有脑浊意外的惊喜演出(宣传单上没写他们会上场),我就觉得太不值了,因为我来的路上我就想坐地铁直接回家写小说。现在我是虽死犹生,虽败犹荣。
我终于又染了头发。由于上一次我染完头发后又染了黑色,所以这次的颜色染的不太纯,有的地方稍微有点儿发红。而我想要的是那种纯正的金黄色,是那种白金般的金黄色,是麦当娜的那种颜色,是Courtney love的那种白金色。不过染发师说我的头发可能受不了漂那么多次,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漂过好几次头发了,再漂头发该变坏了。她说前几天在她这个店里有一个女孩一共漂了八次,才把头发变得全白。我想下回我一定要弄成那种颜色,哪怕漂12次。本来今天来时我忘记取钱了,手里只有一张工商卡,本来以为今天染不成了,哪知奇迹般地看到了工商银行的自动取款机。染头之前我们吃饭时在一个四川小饭馆里见到了郁丹,她粉红色的头发有些地方已经褪成了金黄色,她戴着项圈,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很漂亮的戒指,身边坐着一个男孩。我们相互打了一个招呼。“是去开心乐园看演出吗?”她问我。
“不是。来玩会儿。”我说。
我们没有多说什么,我和G捡了个地方坐下来吃面。
染完头发从五道口搭公车回去时,天上开始飘起了温柔的小雪花。“嗨,下雪了!”我高兴地嚷起来。“我想吃冰淇淋”。我买了雀巢的花心筒,他买了柠檬夹心,然后我们高高兴兴地举着冰棍上了车。这真是美丽的一天。也许外表看上去并不完美。但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我的信条。美好的外表下隐藏着无限可能。
看得出G对我染的头发并不以为然。这让我奇怪以前他不是也挺喜欢我染完头后的形象
吗?在汽车上他叫我“形式主义者”。“黑头发多好啊,多哥特。”他说。
“形式就是内容。”我说。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回家以后我爸我妈看到我黄色的头发会怎么想,也许他们又要气疯了,也许……也许他们需要更多的刺激。我已经染过两次头发了,这是第三次,他们可能还会暴跳如雷。也许多染几回就好了,就习惯了。
果不其然。晚上我一头睡到第二天中午,期间被吵醒过若干回。在床上就听到客厅的电视声、聊天声,天哪,他们可真不加掩饰的。他们还没有看到我的新发色,我本来打算等他们出去再出屋的,但我想上厕所。我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于是我在头上套上一个帽子就穿过客厅去上厕所了。在经过的一刹那,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都敏感地一下子盯住我,然后便倏地离开了,转移了视线。上完厕所,我妈便敲开我的门,急急地说:“你怎么又染头发了?你那黄色头发有什么好?”然后她猛地盯着我拔光的眉毛:“你怎么把眉毛弄成了这个样子?唉,……”然后伸出手指指着我说,“你,你,……”恨铁不成钢地走了出去。我满不在乎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艳若桃李,轻薄廉价,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对自己这种形象很满意。谁都能得到我,但谁又都得不到我的全部,但谁都不会真正地了解我。
我恨我敏感,矛盾而复杂。
我还是低估了家长对我染发的震惊和愤怒。第二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我爸突然对我吼道:“你去给我把头发染回来!要不然我给你烧了……你要是不想住这儿就给我滚!”我什么也没说就把电视摇控器扔到沙发上,回屋了。
我到楼下给T打电话:“刚才我爸说我了,因为我的头发。”
“咳,我觉得这件事你也做得挺过的。”
“黑头发多好啊,多自然。”他说。
我只想有一个温暖的地方住,有一个人能安慰我,有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不过这些好像都不容易实现。他们都不会理解我。我在电话里对张东旭说。
因为我的染发,家长对我态度变得极恶劣,爱搭不理我,特冷不盯就瞪我一眼,现在我在家里、到传达室拿信都得戴帽子。他们也不喜欢看我在电话里聊天,有时有人打电话过来我在屋里呆着他们就说我不在或直接挂了。晚上十点以后就把客厅里的电话撤掉。我就只能迎着冷风到街上打去。又没IC卡,就只能先把附近插卡电话的号码记住,再花3毛钱打电话让人家打到插卡去。真苦啊。其实插卡电话就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让对方付费,旁边没有等电话的人,只要你有那份精神与耐心,你就能一直打下去。还有呼人还能便宜一毛钱。冰天雪地的,我就是这样和所有的朋友联系的。只见我常常握着电话发抖,这一幕简直太不人道了。
我体会品味着那苦的滋味,就像事实明明摆在眼前,却又觉得那么虚幻,只能让人苦笑起来。
这么苦我也要坚持下去。
现在,我对T的感情平淡多了。似乎知道他没办法令自己的境遇有大的转变。每天写小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逃避开现实并且给我一种希望。但我的小说什么时候能写完?简直有点遥遥无期……
只是一想到未来,我立马沮丧无比。
“我给你买了一件T恤,日本的牌子,160。”
“是吗?我从来没有穿过那么贵的T恤。”
“我又整晚没睡了,我得赶稿子,都快疯了。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洗脸,都快不成了。你送我的戒指我正戴在手上,右手的食指,我的手指特细。你的照片我看了,很好。”
“你喜欢我给你写的信吗?”我打定主义,如果他不喜欢我就不给他写了。
“我喜欢。”他说。
三十六、夜
周四晚上,是我G固定的见面时间,我对G说今天晚上我不想出去了,想一个人在家呆着。他说好吧,反正他也感冒了。下午呆着时我给玛丽打电话,两个人聊的特投机,再加上彼此大概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准备约出来好好聊聊。我们约在6:00西单音像见。“别迟到哟!”我叮嘱她说。“好。”唉,其实每次迟到的人都是我。正准备出去时G打来电话。我告诉他我这就和玛丽出去玩时,那边半天沉默着没发出声音。老半天他才慢吞吞地开口了:“是和玛丽一起去吗?”
“真的是和玛丽。”我说。
“是吗?你不是说晚上不出去了吗?”
“凑巧啊。确实是聊着聊着就想见面了。”
“她们有我重要吗,呜……我都感冒了。”
“没事吧?”我哭笑不得。
我拎着一顶帽子就出了门。在这个纪律严肃的军队大院里我还是坚持戴着帽子,以便给我爸我妈他们留点面子。已经是5:50了,我注定要迟到。更让我尴尬的是我说过的那句:“别迟到噢!”现在简直成了讽刺。我一路小跑地奔向地铁站。
当我抹着T送我的唇膏急急忙忙地赶到西单音像时,已经快六点半了,当我看到Mary站立在门口的身影时还是抑制不住露出了我的笑容。“嗨!”我跑过去,拥抱着她,她笑着看着我:“你又迟到了。”
“先去哪儿呀?”我问她。
“进去逛逛吧。”她说。我们走进去,我感到活力四射,很奇怪和同性朋友在一起,总能感觉到一种激情,我总是很兴奋很快乐。和G在一起我感到温暖却不像现在自信轻松。
“我操他们这儿够狠的,《母语》第一期居然卖35。”
“那咱顺了它!”
“下回吧。”我瞅瞅四处走动的售货员,压低嗓门说,“要不然这回我走不了了,咱俩好不容易见一面。”
我俩拉着手,像一对姐妹一样走出音像店,天已经暗下来,清冽的空气一点一点袭来,傍晚的西单别有一番魅力。我喜欢西单,我认为现在的西单是最浪漫的。夜色温柔。
“我觉得那些路边的矮的灯好像蜡烛。”Mary开口说。
小小的蜡烛围绕着草坪,像一颗颗小生命在闪亮、跳动。
有情侣拥抱着坐在石凳上。我点上烟。
我们逛华威六层。我看到有许多美丽的戒指,十块钱一个。但我没有钱买。我想给Mint买一个,他说我送他的指环有些大,他戴在了右手食指上。我想到G的手指像他的一样细。所以我一直没有给他找到合适的戒指,但我今天看到的戒指真的很小,很好看。好看得让我想把它们戴在我右手的无名指上。
我俩的目光突然被一个头发乱乱的,衣服旧而合身,背着双肩书包的男生所吸引,相互对视一眼,说:“追!”然后装作看口红来跟踪他,“哎你说他是不是中国人啊?”
她的脚步终于消失,“砰!”地一声,门被撞上了。她走了。
我躺下去,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像一张淡漠的脸,典型的北京冬天的天气。又想起上学每天早晨时的分秒必争,那时起床天还是黑的,二节课后教室外的天色就是绸带般的一丝蓝。
我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起一个叫张东旭的孩子,还有他的那本“书”。那是他的一个作品,只要出版了,就会有人买,就会有人看,在这些人进而总会有一个欣赏你的人。我所喜欢的作家也都是因为写了作品才为人所知,才能让我看到,进而会让我喜欢上。如果他们没写,只是空有才情,那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知道他(她)们了。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空留才华在腹中的不幸的人了。
我想中午给张东旭打个电话。
我完成了从退学到离家出走的计划,却发现自己依然一无所有,穷途末路。鲁迅有句话,——“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 他怎么可以写得如此哀伤……然就算没有路,我也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我又想起了苇子,他的坚隐,他的忍耐,目的还不是和我一样?闯出一条路来,不再过自己不想过的生活。他那样做,只是没办法,因为他现在只能这么做,那就是选择了不选择。而我,或许有别的选择,我一定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想得心烦意乱,到底哪里有路?这才叫孤独呢!干脆死了算了。一切都成了林仙儿千娇百媚的一句话:“死,真的很困难吗?”真的反讽。到底是谁造成今日的我。
楼房静静地矗立着。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我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在做着一些不为我所知的事情。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那个学校生活了一辈子。我不会毕业的,好像永远都不会毕业。每当想起这些我就觉得好可怕。青春的尽头,青春在前面漫无边际的等在那儿,而我,就是不知道怎样才能度过这一段长长的,足以致命的空白。因为只要一秒钟就足以致命。
第三部 春树
三十一、玫瑰公园
我是你唯一的朋友,BABY,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我哼着这首Metallica的歌词,这首有点凄凉的歌词传达出的柔情令我动容不已。
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我的宝贝儿,宝蓝色的天空下只我一人。你为什么哭泣?我的亲爱的,我不是那个18岁就拉到100万美金投资的聪明小孩,也不是一个有原则的坚强的人。
张东旭告诉我他是从今年才开始涂鸦的,刚开始涂朋克标语,现在觉得特傻。为什么呢?涂“朋克万岁”我永远不会觉得傻。“我还在我们班里的三角柜里喷了一个呢!”“是吗?!”我心想这要在我们学校这样做还不得给开除了!我陪着笑,我的手冻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大冷天里给他打电话,昨天的那种莫名的默契和亲密感没了,只剩下心照不宣的无奈和硬撑着把这个电话打完的念头。就是这样,隔着屏障猜测别人的生活总会感到那样无助寂寞。啊,天边是最最寒冷的风声,枯树枝噼叭作响,我突然变得有些心烦意乱起来,不知道遥远的地方可否有安慰我的东西,那里曾经一直被我当成心灵的故乡的地方开始有了怀疑。然而这些都仅仅像硝烟般掠过眼前,随即又消散了。
夜晚就这样悄悄不为人知地来临了,夜晚带给人的不仅会有恐怖,黑暗,有时候也会有一丝丝的安全感。
我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涂着红唇。然后想像着以一个男人的眼光去欣赏它,这个过程令我着迷,我因此认定自己是个自恋的女人。从小我就喜欢拿妈妈的口红、胭脂给自己化妆。然后捧着镜子照个不停,我非常喜欢把那些神奇的东西涂到脸上,然后看自己的脸慢慢变得与众不同起来,我喜欢那种鲜艳的颜色,我一直深深迷恋着美国70年代鲜艳的色彩,五光十色,流光逸彩,光怪陆离,绿色的眼线笔,眼影,粉红色、金黄色的胭脂,带有亮片的指甲油,这些东西都让我倾心爱慕不已。像维维安。韦斯特伍德以及约翰。加里亚诺的设计一样引发我的疯狂。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已经过去了,我再也不会浪费我的时间了,再也不会再也不想为那些无谓的事伤心快乐。
呵,我的漫长的迷茫的青春期何时才能结束?而有时我在想,干脆死在这漫长的青春期里得了。也挺过瘾的。
白天给《X世代》一个叫T的人打电话,我以前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曾玩过乐队,现在是写乐评。我想找他聊会儿。
他的声音出乎我意料地好听。听上去挺清纯的。我们好像聊了会儿音乐,他问我喜欢什么乐队,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什么的。还说我的文笔很好,我发表在第一期杂志上的《XXX》他看了,“我挺有感触的。还成,写得不错。”
“是吗?谢谢,不过那是另外一个女孩写的,我那篇在《XXX》的右边。”我有礼貌地纠正他的错误。
“啊?那不好意思……”
“没事儿。”
我们又接着聊了五分钟,他有点急促地说,“真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不让长时间接电话,要不然你告诉我你的电话,我晚上给你打过去怎么样?”
晚上大约八点时T打来电话。
“嗨,我是春树。”我说。
“嗨,中午时不好意思。我们编辑部主任刚批评过我老在工作时间打电话你就来了电话。”
“是吗?”我说。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特别能说,我眼睁睁地看着表从八点走到十点。几乎每一次他说话一停顿我就看一眼表,发现比刚才又过了十五分钟,不多不少,屡试不爽。我觉得他可能对我有点儿好感。
“你会想我吗?明天?”结结巴巴的声音,带着一丝寂寞的期盼。
“会吧。”我说,“有时间联系吧。”
天上下起了小雪。我穿上外衣到楼下去拿信。到楼下拿信,这可能是我现在一天中唯一一次和外界的沟通吧。我涌出一个念头,如果T会爱我,那我会跟他说就先给我买一套合适的衣服吧。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没有思想?
三十二、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早晨起床的时候,我看了看表,11点过一分,奇怪,这两天怎么都会睡到那么晚。小腹的隐隐发痛让我蹙起了眉头,难道我真的怀孕了?已经过了十天了,多可怕。我皱着眉头穿着毛茸茸的拖鞋上厕所,然后奇迹般地在内裤上发现了一片红色。
现在我真想跟某个人聊会儿天,谁都行。我连忙开始播玛丽的电话,没有接,她是不是上学去了还没回来?
T一会儿一个电话,他在杂志社,每次都说不到5分钟。
“我是单亲,我和我妈一起住,我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这让我变得很坚强。十五岁时退学,到工厂干活,给人家扛梯子,换灯泡,接线头,穿着工作服,修变压器,换保险。白天看卡夫卡和《伤花怒放》。”
“是,我不理解你,你也不理解我,我在本质上排斥你那些本性的东西。我没说,但你感觉出来了。你很聪明的,我们根本就是两种人。”好吧,我已经承认了,我们不合适。我豁出去了。
他说以后就叫我“Love”。这个字也能代表他对我的感情,还因为我喜欢的Courtney Love 。我可以叫他“Mint”,是薄荷的意思。
亲爱的,你为何会气愤,为何会伤心?
我给张东旭打了一个电话。“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吗?”我问。
“就是……我们班老师跟我们班同学说,咱班有人出了本书,大家不能太浮躁,好好上完这高三这一年,还有……那回我们老师上海淀图书城,还有人拿着我的书跟我们老师说这不错,我们班主任说,他是天使,我还是圣母呢!那人就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他就说我是他老师!”
“挺逗。”
“也许你还能喜欢上我呢。”
“说不定。”回答得蛮快速。
“今天我从报纸上看到一段话,是讲一个法国电影的——哎,这期的《音乐生活报》你买了没有?”
“我统共就买过一次那报纸,还是介绍彩虹乐队的。”
“噢,那句话是说主人公是个作家,有杀人嫌疑,在接受盘查时回忆起他数学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两条平行线永不能相交……”
“这部片子我看过,”他打断我的话,“我初三时就看过,那会儿,我喜欢的一个女孩画了两条平行线给我,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两条平行线永不能相交,”我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句子,执拗地说下去,“但我们可以设想,在外太空,在遥远的宇宙,这两条平行线无限延长,相交于一点,我们把这一点叫做理想之点。”
“你已经落伍了,春树。这部片子我们早就看过,而你现在还在念叨。”
“是吗?我没事儿……我感到好幸福,”我哽咽地热切地说,“好幸福……我把那句话抄到了笔记本上。”
“我以前也把它抄在日记本上过。”
“嗨,真没劲,我痛苦。”我又嘟囔着,看来我的心情就是这样,忽喜忽悲。
“痛苦?你到院子外边冻点儿柿子,然后泡软,吃了,就不痛苦了。”
“是吗?你就是喜欢把复杂的问题想简单。真好。我羡慕你……咱们还能再聊多久?”
“一会儿吧。过一会儿有记者采访我。”
“记者?我也是记者呀?他们居然敢占用我的时间。现在是我在给你打电话。”
我甚至希望T能在那家杂志社干下去了,这样起码他每天还会固定地给我打电话,早上一个,中午吃饭前一个,晚上可能还会再打。我觉得很快乐,我觉得他会给我少得可怜的安全感。人在自己不喜欢的环境里总是苦闷而渴望倾诉的,这个道理我懂,这就可以解释我为什么会在学校里感到寂寞。我不但苦闷,也无人诉说。
我换了一个新的日记本,上一个日记本用完了。是绿色的,很薄荷。
明天一定去趟西单。
当天下午我们就去了趟西单。我拉着G的手,我们是那么般配,我们兴高采烈,虽然口袋里只有一点钱却显得那么志得圆满,那么幸福。路人看我们的眼光也充满了友好的羡慕,也许一个人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无法逾越追求到,就只有祝福。
冬季的阳光充满质感。北京的冬天。
我们给小海打电话,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我们要去新街口买贝司音箱。他说一会到“义达里”的排练场,我们约好在那儿见。
不知为什么,从西单到“义达里”(我们管它叫“意大利”)胡同这段路让我感觉萧索。冬天,叶子落在了地上。叶子怀着自己的感情掉到了地上。
一到胡同口就听到了鼓声。他们正在排练。小海剪了长发,看上了普通了一些。也许这是他的选择。因为他认为生命的价值最大是爱。而那种爱,是最终会归于凡俗的爱。“Hi,春树。”他向我打了个招呼。他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了。可我还记得那年冬天,小海刚考上大学,我,张浩和他,到林大玩,在小山岗上唱一首首心爱的歌,他低头扫弦时头发便会遮住双眼,透出一股执拗和忧伤气质。那种感觉,才是真正小海啊!我努力把自己从过去的时光拉回来,冲他笑:“小海……”
“嚎运今天有演出,去看吗?”G问我,我没做声。“唉,算了,太远了。”
晚上T打来电话,说正在嚎运。我知道我又错过了和他的一次见面的机会。我想见你,却不想认你。在有你的场所中的我的心情该是多么微妙!
“你说我们有一天会擦肩而过吗?”
“那好啊。”
“是啊。”我憧憬着。
“但我不会回头,因为我没有回头的习惯。”
“我也不会回头,因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也许我会回头。”
“我不会回头。”
是吗?!他笑。我也笑。我到底要看谁先回头。
今天是星期日,我和G约好一起去书市,我发现自己已很久没有享受冬日的阳光了。他对我说下午5点时去看一场电影。
我在书市里买了几本时尚杂志,总体来说没买什么书,感觉现在能看的中文书越来越少了。
到电影院时才知道今天要看的片子是《卧虎藏龙》。他骑着自行车带我穿过大街,其时正值夕阳西下时分,落山的夕阳为钟楼古钟洒上一层桔红色的余辉,远处像被一阵雾笼罩着的中央电视台的高塔,我万分留恋地回头望去,然后我将脸伏在G的背上。
G买了二支“珍宝珠”新推出的绿色茶味棒棒糖,我觉得比原来的贵,还不如樱桃味的好吃。我吃了一分钟就吐出来,继续吃怡口莲。甜的味道弥漫了我的神经,我岂求得到一点安宁。
看完电影,人潮如水般涌出电影院的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电影刚散场”的感觉,那就是莫名的兴奋与期待,有一丝丝的兴奋还没有发泄,没有达到欲望的最高点。
天很寒,我的仔衣蓝得那么好看。月亮大得奇异。很亮,像是能看到天底下在望着它的两个孩子。那一夜就像永不凋落的星辰一样闪烁在我的记忆里。
我有两个哥哥,李波和李光。他们现在都在当兵,农村青年除了考学打工以外最好的出路就是当兵了。当初爸也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把我们带到城里来的。最近,李光哥出了一点事住院花了我们家许多钱,爸爸妈妈有时候在背地里埋怨他。可我和李光哥感情挺好的。今天李光哥来到我们家。我说我一会儿要去书市,我妈就说你和李光一块去吧,你们正好顺路。我当初是想让他打车送我到地铁站,我坐地铁去劳动人民文化宫,但后来坐到车上我改变了主意,我想和他多坐一段时间,我们已经很常时间没有见到了。这个冬日的明媚下午。
我们坐在出租车上,什么话也不说,车飞快地驶过军事博物馆那尖尖的塔尖,对面麦当劳的大“M”,驶过长安商场,曾经碧绿的树,驶过百盛,那个夜间便会亮起“祖国万岁”的大牌子,驶过大钟。李光哥比我先下车,替我交完车费,趁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塞给我100块钱。我拿着那100块钱。我们都缺钱,可我们都没钱。
我问司机:“您说是自己奋斗好还是踩着别人肩膀上去好?”
司机说:“当然自己奋斗好。”
“可那样会耽误时间,会走弯路。”
那个司机顿了一顿,说:“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达到你的目的,就是好的方法。”我操,有道理啊。
今天星期几?我已经过晕了,总之不是星期天。我好喜欢那种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柔柔的,浅黄色,有质感,还有蜂蜜般甜蜜的光滑细腻。
回到家后我接到G打来的电话,他问我整个下午去哪了,为什么不和他联系。听着他焦急的声音,我难过地流下了眼泪,我好自私,我恨自己拥有那么多无用的感情,我不想背叛G,我不想这么做。我为什么要对其他人说“我爱你”?我怎么能坦然面对那纯洁的目光。我蹲在地上,难过得无以复加,我什么也不能想,只有一点,我爱他,我不要失去他……
于是我怀念和G一起渡过的夏天,每天下午骑车到他的学校去找他,那时候我的头发是红色的,学校对面是矮矮的居民楼,路边有清凉绿色的树。现在一切都离我那么远的,我十六岁的美丽时光,兴高采烈的叛逆年华,多么迷人啊!而我怎么追,才能追回那段美丽呢?
晚上,T打来电话。“喂?我还在外面……”
那边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一定是在谈生意。
“这是一项大事业,它能改变地球。我一点也不夸张,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吹牛。不过是什么我不能告诉你。我是不能让你介入到我的工作里来的。”
“为什么?”
“我不想因为某个人而耽误我的工作,不想从头开始。我的目标特简单,就是以后过上好的日子,没钱就没自由。我要过好的生活。”
“那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得到我的钱啊。你可以到处去玩,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到国外去玩,你可以非常快乐非常自由,但我就是不会让你介入到我的工作里来。”
“那我有什么价值?”
“你的价值就是让我快乐。”
“换一个人也能让你快乐啊?”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工作是我选择的,我必须要服从规则,你这么聪明的头脑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不服从游戏规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这么聪明连这点都不明白吗?”
“我是说换一个人同样能让你高兴,那我有什么价值?”
“我没想过这个。以后和你在一起,我只谈感情,不谈事业。你到底想要什么?”是啊,我到底想要你什么?我的目的何在?我不在乎你能给我什么,我在乎的是你爱我多少。我要你真正地尊重我,这些话堵在喉咙中说不出来,说出来就是轻喜剧,没有一点打动人的价值,何必呢?
三十三、把青春永远留在十七岁
你不要再对我说些什么
我不想看到你的眼睛
如果坐在你腿上一下
你会感到慌张吗?
你为什么要感到慌张呢?
你害怕我吗?你爱我吗?
我们到春天的草地上奔跑好吗?
在你的心中
早已没有黑暗
在我的眼中
看不到变幻的世界
我记得有人曾经对我说过
美好永远只在一瞬间
我喜欢看划落过的树叶
告诉我我曾经有过年轻
告诉我我还年轻
从没有看到过落山的夕阳
从原野上投下一片阴影
原野上滴着雨
风和昨天的一切都逝去了
而我宁愿生活在梦里
如果今天你遇见我
你会认出我吗?
我想拥有你的东西,证明我爱过。
没有做梦在浪费时间。
不是做梦浪费了时间。
想到三里屯的那条天桥上去,从上面往下看缓缓开过的车,车都亮着黄色的灯,很美。
他说你怎么了?
那年冬天,记忆里总是那年冬天。许多年的冬天,到底是哪一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我、焦娇、杜森、叶楠,还有他们牛栏山一中的几个同学,去“17”号酒吧看演出,那会儿我上高一,他们上高三,路过天桥上我们往下看,黄色的路灯,车排着队,长长的,很美。几天后焦娇写来信:知道总想起你的什么吗?总想起那晚,在三里屯的天桥上,你在远处街灯的遥照下,抬起头望向我,微笑看的脸,说真的,像个可爱的天真的孩子,让人心动。那晚的乐队是木马,一支忧伤天真比较低调的乐队。记得他们唱了那首《舞步》,我跟着节奏歇斯底里地尖叫,像是在同样冬天看得那场98年圣诞节嚎叫俱乐部的尖叫与冲撞,与之凝成久远的经典回忆。
那年冬天,又是在“17”,我带着开封来的哥们儿喝酒,邂逅了芬兰的Janne,他穿黑色的衣服,优雅简洁如同一幅旷野里的风景画。我们也一起走过天桥,黄色的路灯,车排着队,长长的,很美。我试着给他翻译那句“说爱我,别说承诺,爱我不需要承诺。”结果我用了半天时间也没有想起英语的“承诺”的拼法。他回国后我还认认真真地恶补了几个月的英文。到现在那段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我做过几日的白日梦,希望有招一日能到那个国家去找他,或者去学习,去旅游。也还记得他只会说一个中文字,“建国门”的“门”字。
那年冬天,我们去嚎叫看最后一场演出,那还是冬天吧?总之天还冷,就算是冬天吧。我和G走在五道口的街上,那时我染着红色的头发,年轻气盛。
我的心里有种隐隐的痛。
今天是星期二,和G固定的见面时间。我晚了,因为一和Mint打电话便挂不下。
我迟到了。在坐地铁时就心乱如麻,一脸的决然。
“都是俗人。”我想。
我是雅人,所以我一手戴四个戒指,染发描眉,画眼线,打粉底,搽口红,可以省的程序一项不少,或者我更俗,可是我就偏偏喜欢俗——不——可——耐!!!
走出地铁站,我迎着风吹起的头发,向前走着。我看见他坐在长凳上向我张望,手上拿着一支烟。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了一种想笑的冲动,于是我乐了一下。我慢慢走近他,他扔掉烟,一把搂住我,像真正的煽情电影电视剧一样一下子吻住我的嘴唇,“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笑笑。“你欺负我,我哭……”他开玩笑地说着,却真的流下一滴泪。我真的不知说些什么,凝视他的眼睛时我也没有觉得丝毫不安。我是那么的坦诚,我的灵魂上没有一丝一毫罪恶感。天哪,我怎么会这样!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说。
我们还像平时一样去逛音像店,Converse店,看那儿推出的新款运动鞋,看随身听,看墨镜。在看泳衣时他不经意地回过头,说了一句:“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我买了一个绿色的小笔记本,G帮我去附钱,我在一楼逛化妆品柜台,我有很多的化妆品都想买,Za的新款指甲油,绿色眼线笔,香粉,Red Earth的白色眼线笔,彩色睫毛膏,欧莱雅的粉底液,它比较便宜并且比一般的粉底液要湿一些,这样用时就不用专门把脸弄湿了。还有露华浓的不脱色唇膏。我早已烦了再用一成不变的浅色唇膏,涂了跟没涂似的,那我还买它干什么呀?
“我觉得每个人都不容易。我学习用功又有什么办法,我挺想考大学的。现在的社会没有学历谁要你。其实我妈并不想让我考。因为我父母离异了,就我妈一人赚钱,两人花,大学的费用太高了。最后,我妈还是让我试试,我妈挺好的,我觉得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王慧说她现在和她妈的生活挺好的,比以前幸福多了,也比以前胖了,想瘦都瘦不下来。她说她比较敏感,什么都放在心上。其实也不想太沉默,好多话不说,在社会上挺吃亏的。她问起我家住哪儿。我告诉她是万寿路。
从和王慧的“聊天”(我们常常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但是随时用文字沟通)中知道,她和我一样大,小时候生病住院休过学,她喜欢书法。性格内向。我问她关于这个班的看法及她是怎么看待这个学校的。
“我想考普高,没考上,是被分过来的。我也想休学,但是交钱太多了。我一点都不喜欢这学校。班上的同学我只觉得没有我初中时的好。有的我觉得比较自私。也有好的,但很少。”
“去年(高一时)苗老师就和何宇好,我觉得都有点那种关系——这个班就这样,没办法。”
天是湛蓝的,天高云淡,连风都是那样广阔绵长。
秋风多好,宽广绵长,它现在吹动我的裤角。
我游离其中,
悲哀又美好。
我相信我病了,而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我梦见我把徐娟给杀了,而且是在教室里,而且有人看着。G也在。我恨她,我一边用刀砍她一边骂,最后我拿菜刀砍了她脖子,她的脑袋分开了,掉下来了。我觉得挺刺激。我走过来,说:“我终于杀了她,因为我恨她,为此我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回到我的座位上,看了G一眼,他就坐在我的左边。然后他给我鼓了掌。全班同学都鼓起掌来。我高兴地笑了。
我一字不动地在电话里给G讲述了这件事,他并未置一词。最后他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这只是主观意愿,他的说辞并不能打消我的疑虑。
我讨厌他的这种态度。他说:“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苦心。”总有一天会物是人非。他的苦心?什么苦心?用他没有必要的隐忍和沉默换比喧闹更恐怖的寂静和一辈子的不明不白?
第一场秋雨下了。
在第一场秋雨里,我想起了故乡金色的阳光,金灿灿的苞谷和金色的田野,金色的油菜花。在我的记忆里故乡充满了金色,充满了阳光和快乐。而我从小就不喜欢金色,但我却怀念那照耀过我身体的黄色。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我逝去的激情,但是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因此我还年轻。星期四早晨去上学,前方在离我很远的很远处的天边是层层幔幔的灰色、蓝色、桔红色、耦荷色,有飞机飞过。我顿时想起那首麦田守望者的那首歌:“暖气、阳光,天上有飞机,汽车、唱歌,都不着边际,这样好天气,一直在下雨,谁在编程序,我们的想法,像漂亮的T恤,会被风吹起……”
我给苇子写信,我告诉他我又重新回去上学了。我说我们互相理解。爱你,在有天空和大地的地方……
我和G在琉璃厂的大街上看见了白开水和另外两个女孩——周琪和黄蔓蔓。白开水说她们在组一支女子乐队,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哦,我想起她们了。几个礼拜前我听说北京又有人成立了一支新的女子乐队,她们发誓说要超过现在北京最有名也最遭人骂的一支著名女子另类乐队“GH”。周琪长得还成,她说她现在在一所中专上高二,黄蔓蔓的眉毛已经全部拔光重新画上,眼神儿比较刻薄毒辣,她是学打击乐专业的。我们约好明天去黄蔓蔓家排练。白开水说他现在不在方舟干了,这让我和G大吃一惊。在我们的印象里,白开水和方舟一直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相辅相成的,正如杨波之《朋克时代》,北大之中文系。我们去方舟也有很大成份是白开水的亲合力——他和几乎每个人都是朋友,不管男女老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白开水在方舟的人缘出奇地好,连方舟旁边一家粥店的保安都老过来和白开水聊天,见我面就敬礼叫我“大姐”,贡献他的帽子让我们在上面画“无政府主义”的符号和摇滚标志。谁跟谁打架斗殴绝对没有白开水的事,他是不偏不倚中立,谁也不想伤害。
白开水说是他的几个朋友惹的事。他们喝着酒,倒在街上的人行道上大喊大叫,还在房东的小汽车上喷“FUCK”的字样。第二天房东就发现了,立刻向白开水的上司费女士告状。我见过他的上司,她就是一个长得貌美但虚伪奸诈的两面派。去过方舟的人没有不骂她的。白开水为了哥们儿跟房东说是自己干的。费女士当机立断给他开了。
黄蔓蔓家住在通县。G陪我去找她们。黄蔓蔓的屋的门上贴着许多她在影楼摄的美人照片。后来又来了几个女孩,她们都异常严肃,留着长发,穿着阿迪达斯的运动鞋,让人看不出她们的来头。周琪当主唱,黄蔓蔓打鼓,G帮她们编了一首歌。G弹吉它,我在一边看时装杂志,无聊至极。
我现在有想说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表达,也许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生活变得没劲。我不知道该去做些什么能让我变得兴奋。
昨天星期六,G又一个人去黄蔓蔓家排练去了。他说他要给她们再写一首歌。G说他喜欢大家在一起排练的感觉,在排练室里他很有灵感。但那些乐手里没有我,那支乐队不是我的乐队。我感到被排除在外了。这是件很可笑的事。我知道我的技术很差,我和G排练时他总是异常严肃,弄得我有些怕他。我知道我弹得不好,现在我每天都会练三个钟头以上的琴。我已经直觉稍许敌意,这是圈子是如此的狭隘可怕。我感到被遗弃了,那种巨大的空白和黑暗,我意识到除非我有一支更牛逼的乐队,否则……
我一直在等G的电话,呼了他,也没有回。多像那一年的“五一”啊,同样寂寥绝望的生命在等待着一个人的话语和拯救。然而都没有回音。巨大的绝望笼罩着我,我的泪水忍不住滴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被子上,一切都透出了狰狞的面目,我被吓透了,只知道难过,痛苦。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悲伤。也许是内心深处的自卑感在作祟吧,我不想承认已经被他们甩下,已被抛弃,不,我不想这样。我感到一切都是于事无补的,美丽的容颜,时髦的衣服,染头发,都没用。如果你做不出牛逼的音乐怎么样都没用。
想见他,就是想见于阳光和鲜花,就是想见于自由,就是想见于以前的快乐和今后的快乐。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我才会彻底地放松下来。我只有每天搂着我的玩具熊“芝麻”睡觉。
晚上去方舟时看到了白开水在那,我有些惊喜地说:“你怎么在这儿呀?”“不行呀?”他也没好气儿。“行,当然行了。”“那不得了。”操,我想这是怎么他妈的一回事呀。过了一会儿,周琪来了,G紧追其后。好像在乐。“快用我教你的办法呀。”她大声地说。我扭头出了方舟。
三十、崔晨水的帮助
星期二是我们的运动会。你可以想像,又是无聊的一天。好在可以听随身听。为了运动会上的练操比赛,我们天天7点15就得到校,那帮超人,都快疯了。
哎,还是天天开运动会吧,起码可以吃东西,听歌,看杂志(跟那帮SB没的聊)中午打饭时我不想去了,但苗老师叫同学叫我说必须打饭。
学校的生活让我没时间练琴和写东西,但是去它的吧,不管多累我都要练琴和写作。那个女子乐队我不想干了,是因为我不欣赏她们,另一点就是我的技术不行。当然她们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实际上我和她们的接触很愉快,第一首歌是G帮她们编的,没有G,就没有她们那首歌。她们的技术还行,一天就排完了一首歌。我并不想让G包揽这一切,我想有自己的乐队,我不想得到他的帮助!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理由,他并没有真正地教我,事实上根本没有教我弹这首歌。
又是无聊的一天。早上踩着点儿去。又被骂。运动会后作息改为每天早晨7点30到班里。我就是他妈的不明白了,为什么非得7点30之前到校,既然早读7点45开始。十一放假同五一放假一样没劲。
总结一下,1号呆着,玩;2号去通县排练;3号呆着,逛西单,晚上陪一个朋友买音箱;4号,最他妈痛苦的一天,等电话,等人,晚上去方舟,嗯,白开水宋和那个叫周琪的家伙……5号,忘了干什么了;6号,排练,G万分沮丧,我也是;7号,去杂志社。天气变凉了,气温一下子下来了好多度。比起秋天的北京,我更喜欢冬天,索性冷个痛快。
我未曾得到过谁却是种失落,我只想回到童年没有幸运和神。我是真正地想重返过去。
转眼间,我都十七了,这么老了,再也没有激情了。我怀念12岁的我,11岁的我,小时候的我。我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我。一切都变得乏味,玻璃我想念你。
昨天有人问我什么是我梦寐以求的,我的脑海闪出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钱,好的工作,出国旅游,出名……但最后说的是“只想回到童年。”
去小海家玩。他的家装修好了。但我还是喜欢他曾经的小屋。聊天变成了谈话。
去“乐人”排练室排练,我的心情突然变得不可捉摸。
我做了一个特别牛逼的梦。我和G站在南礼十路边的马路上,一阵风吹来,我们的车倒了,一辆汽车从我的车上开了过去,结果我们就骂他们,哪知那是辆警车,所以我们就成了通辑犯。好像当中一个小警察还爱上了我,我也迷恋上了他。嗯,梦里的感情。还梦到了我重返过去。在我们村里,我发现我的爷爷奶奶都很年轻的样子,于是我问他们,现在是几号。他们说是几月几号。我又问现在是几几年,他们说是92年。我回到过去了!我欣喜若狂地跑进屋,看见我哥哥坐在炕上,还有另外几个亲戚。他们在吃晚饭。我过去接着我哥哥的手说:“哥,我终于又回到从前了,我现在是在梦里梦到你,我重返过去了!”我哥也闪动着激动的泪水,我们都忍着泪水不让它流出来。早晨醒了我还舍不得起床。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
宝贝儿,你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
到那时我们会想起现在所说的一切
仅仅是在做出努力
你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
为什么不让我现在就离开你?
不要受迷惑
我接到了苇子的信。让我感动。他说我的眼睛很美。
今天是星期五,无聊的一天终于上完了。
我在享受的不是痛苦,而是比痛苦要可怕一百万倍一千万倍的麻木。
悲伤的幻觉。
我给小沈打电话。他说得很客观,不带任何倾向性。但我真想听到他发自内心对我的建议。G说你干脆别上了,在那儿能学到什么!
选择的确很艰难,怪不得中国人死也不肯要人权,原来选择自己的命运比闭眼等死艰难多了。
我们去找玻璃,听说他现在在上一所民办大学,周六周日回城。他不在,于是我们在他住的公安大学的校园里走了一会儿。好没有意思的学校,像一个小区,更像一所监狱或一个单位的住宿区,怎么也看不出大学的样子。也许算是安慰了一点点的是球场上还有几个青春活力打篮球的少年。
我正在面临着选择。
好吧,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想有权利做这两件事:死或者自由。
我嫉妒露易丝,为什么她有的我都没有?我一定要得到我想要的。我又给小沈打电话,他以为我做的决定是继续读书。还挺逗。原来他的倾向性意见是让我把书读完。我说什么也没用。他不会理解我的。他的冷静、理智。我越激动就会显得越发可笑、愚蠢。
出乎我的意料,我给一位日本朋友崔晨水打电话,他说可以在他那里住。这真像是一道光明,点燃了我本以为为数不多的希望。我的心激动极了,一半是为了这个伟大而又不切实际的计划,一半是为了他的好心及善良。我对王慧说我可能要退学住在一位朋友家里,如果第二天我没有来上学就是计划成功了。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G好像很不放心我住那么远,但我又能住在哪里呢?他并无法帮我。那个JB班让我烦透了,上学没迟到丫还算我迟到,什么事呀。
我对王慧说我打算退学。我会给她寄明信片的。
我终于离家出走了。星期一清晨慌慌张张地起来,捡了几件衣服和一双新买的绿色球鞋就出门了。我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甚至包里还有当天的课本。也许每个离家出走的人都有我这般的慌忙、紧张、不知所措,也许还有对朋友,对下一秒的恐怖,像个逃犯一样。在麦当劳的厕所里我换掉了校服,涂上CK的香水,但心跳还是好快。我看着手里这些没有用的衣服,心想是寄放在某人那里还是直接丢进垃圾箱呢?
我发现我没办法将想的东西连起来,这让我绝望死了。
崔晨水站在我左边,随公车的速度而晃动,G站在我右边,搂着我的腰。车里没开灯,窗外有路灯和霓虹灯射进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崔晨水的脸带着一种暧昧的色彩。他说起我们都认识的一个朋友说他特别好,特别爱他的女朋友,去外地演出时还在日记里写“天上有许多星星,是亮的一颗我想就是你……”崔晨水学了一遍,被他的浪漫逗得笑起来,嚷嚷着:“这哪还有点儿朋克的样子啊?”“前一阵一个女孩住在我那儿,天,那个人简直是个疯子。”他用日本味儿的普通话对我说,“那个女孩,吃药都吃疯了,有一阵儿,他的男朋友不在,她就叫上别的男孩来我这里住……她的男朋友太爱那个女孩了,他要知道了非疯了不可。”
“郁洁现在怎么样?我记得她很可爱。”
“她是挺可爱的,挺懂事……最近不太好,她刚和她的男朋友分手,她特别伤心,因为他们之间不是普通的分手,就是……闹得很不愉快,郁洁太可怜了,她天天哭,我都看不下去了,是罗熹向她的男朋友说了她好多坏话,她男朋友不是一个外国人吗,罗熹就说她看上他是因为他男朋友是一个外国人,她对所有外国男的都这样。那个傻老外就信了。结果回去就跟郁洁分手了。那件事对郁洁打击太大了,她的精神特别受刺激,她现在天天哭,都有点儿不正常了……”
“我Cao,她怎么会喜欢上那么傻的人?”
“唉,这不一样。和交普通朋友不一样,交普通朋友可以看他的身份之类的,他要不好就不交,可交那种朋友是凭感觉的,就是流氓也会有人爱上的,没有办法。郁洁现在太可怜了,她对她男朋友那么好……她的性格太敏感了,以后还会受到这种事情的伤害的。希望她以后能慢慢成熟一点,但是也没有用。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崔晨水断然下了结论。是啊,我知道敏感的心灵总会受到伤害的,这是没有免疫的。但是崔晨水,难道你不是一个敏感的人吗?如果你也是,那么说出这么一番话你该需要多少的勇气?我知道说她就是在说我们自己。
“那罗熹在这方面乱吗?”我问。
“特乱。他对待女孩可是太不好了。不过他对我还是挺好的。我们关系还成。也许他不是故意的,他的性格就那样。”
我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答应和他交朋友。“XX呢?”我问起一个我一直关心着的男孩名字。
“他……他最乱。上回他还在家开了一个会议,他和其他三个女孩,讨论以后怎么过。”
“讨论以后怎么过?!”我笑起来,盯着窗外,“还挺有意思的。”其实我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其实我应该早就想到他是如此受女孩的欢迎,只是有3个女孩同时和他保持这么密切的关系我还真没想到。
崔晨水把我们带到他住的小区,就是当初琦琦带我来的那个小区。他的家比我想像得好100倍,什么都有,简直舒适极了。
第二天崔晨水和G都在六点之前离开了屋子,临走时崔说冰箱里有吃的。
我睡到八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百无聊赖。起床后我没忘小心地把被叠好,把床单扯平。日本人多少都有点儿洁癖,昨天我和G洗完澡后崔一个人在浴室里收拾了大半天。接受昨天的教训,我打算在借住的日子里把崔的家弄得一尘不染。
我看了看看厨房,只有方便面和果酱。我给自己下了一包康师傅方便面又泡了一包咖啡,吃了喝了以后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打开电视看了会儿电视,换了很多台都没有好看的电视,特让人烦。我在厨房的玻璃向下望去,白晃晃的一片,有点眩晕。我想到楼下走走,又觉得没什么劲,我想给琦琦打个电话,但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中午G打来一个电话。仿佛只有他的电话才能安慰我的纷乱情绪(事实上,我发现他对我并不关心,我指的是那种微妙的、心灵上的)。
我在崔晨水的屋子里看到两台电吉它还有效果器和音箱。还有手提电脑。
窗外阳光灿烂,我却没有温暖。这冬天的阳光,此时正照耀着我,它温柔地抚摸着窗台,我的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它,如同每一个黑夜中走失了的夜晚,如同从来没有过的温暖,在电视上看到那么绿的水,鲜艳的小金鱼游来游去,我爱,我的爱是从未降落的欢喜,泡泡糖,棉花糖,阳光,微风,动物园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纯洁的目光,逛商场,买不买都无所谓。哦,MM,我们似乎从未亲近过,我的感情于期待中蒸发升腾,触摸了善意的天空,说什么爱和不爱,我不想解释清楚,我不想说得那么明白,时光,一年只逛一次商场,我并未想要你为我买些东西,而我未得到的只配称之为失落,多希望和谁聊聊天啊,哪怕他曾经恨我,我的爱是从未停止流动的清亮的河水,我见过的最纯洁的那种,我曾在那里洗过头,不要告诉我向前看,我的爱已经在6岁时用光。整日哭泣,我不想散步,不想一个人离开,我不知道我将走到哪里,刻骨铭心的爱,巨大的山川伸出手掌接住了我,我,我,我,……
整幢房子是那么冷,还没有来暖气,Oh,my coffen。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寒冷,一点一点碾到你的皮肤中去。让人恐惧,让人畏缩。有什么比与世隔绝更难受?我想让自己大喊大叫,想听歌,但不知道那个机器怎么开,那个录相机怎么开,效果器怎么使,不能否认,在这方面我是很白痴的。我是一个失败者,Loser。我的幸福似乎就系在一个人的身上,我的爱人,我的小Baby,拯救我的神。此时我像一个被放逐的人,充满了失落、挫折及一些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很明显,他并不能充分地体会、了解到我的心情。也许在他的心目中,我早已不是充满魅力的女神(?多可笑),而只是连自己问题都解决不好的一个失败者。一句话,他这么对我让我实在很伤心。
我的梦的呓语中痛哭失声。
我从不认为我是个虚无主义者。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快乐的人。尽管我总是在笑着。有时候我觉得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好了一些。以我的敏感,我早就应该死去了。
我想回家。
G在晚上7点钟左右回到了屋子。G一回来就埋怨,他说车很挤,他在车上一直站了两个钟头,简直累死了。他说要不是因为我,他不会那么累……
我对G说我要回家。“你真的想好了?”他问我。
“是的,我不能再在这间屋子里呆着了,我快疯了。没有人和我说话,周围一丝声音也没有。”
“那你回去以后怎么跟你的父母解释?”
“我不知道。回去以后再说吧。”我说。
我给崔晨水在饭桌上留了一张感谢条,就拎着书包和G出门了。只有在汽车驶离那幢房子时,我才有那么一点伤感。
我不知道靠写作能不能养活自己。
我在夜里用钥匙打开门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他们都已睡了,没有人起来骂 “离家出走”的我,我甚至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知道不追究我复杂的心理活动。他们并不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是多么可怕、绝望。我像一颗一直在空中飘浮的灰尘突然归落了大地一样沉沉地睡去。
清晨我还在被窝里享受那奢侈的温暖。我想我今天不用上学。其实我并不想呆在床上,那种暧昧慵懒让人下沉,笼罩着我,我仿佛会溺死在这片柔软里。巨大的床就像一张坟墓,摇晃着进入死亡,每呆一秒钟就会陷得更深,更无以自拔。
“明明,开门。”我被一阵短暂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我妈又在叫我的小名。
“明明开门,我有话对你说。”那扇门岂止有千斤重?我也不想面对她那沉重的面容。
“我一会儿去趟你的学校,你怎么打算的?我该怎么跟人家学校说?……”
后面可能还有一些话,我没听清,也许是我从心底拒绝听。光是这几句话就足够要我的小命儿了。天知道我对站在我门外的那位忧愁的女士抱有多少难堪和愧疚。我总是这样,在我还没有想清楚时就已经给别人添了麻烦,生命是一场注定的悲剧,而生活的细节是大家设计好的游戏,你要么玩游戏要么选择死亡。但是我们又是多么年轻而不足以死去。如果哪一天你从噩梦中醒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他们玩这残酷而弱智的游戏,并蠢蠢欲动试图改变这一切时痛苦就已经来临了。所以大多数人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和魔王玩那永远的五子柱游戏。
“告诉他们我不上了。过几天给我找个学习班什么的吧。”
“可学习班学几天就完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我听到隐藏在妈妈内心深处的叹息和悲伤。
“……到时候再说吧。”
我妈一天去了学校,告诉了我两个差点让我气炸了的消息。第一是学校说不能让我上高三,要上就得重上高二;第二是G的父母去过我们学校。说这儿有一个叫林嘉芙的学生吗?她老缠着我儿子,还非要到我们家去住,头发染得又绿又红,你们学校到底还管不管啊?一问时间,赶情儿是我第一次被他们逮着他们就告到了学校。我听着我妈说这些,顿时脸臊得直红,又羞又愧,当即就想拿把刀找那两个泼皮拼命去。我妈拦着我,说这两人胡搅蛮缠,我什么时候惹上他们了,我又哭又闹,满身发热。
我跑到卫生间,哭泣着,抱紧自己的头,心想怎么会这样,这一切怎么会这样。
我的眼泪一阵一阵掉下来,简直是怒不可遏:我一定要杀了她!我他妈一定要去杀了她!
A小姐给了我一个律师的电话,我向他问了一下,那个律师说最好别理他们就行了,这件事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小川也知道了这件事,他说如果他的父母要这么着,他说会跟他们急。我给G打电话,三言两句讲明事情缘由,让他跟他父母表明态度,他拖着声音懒洋洋地说:“成。”
“分手!别在一块了!他们欺负我都欺负到学校里来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好,回去告诉你爸妈,就说这下遂了他们的意了,咱俩不在一起了!”我只觉得浑身的血突突地往外冒,眼泪只淌下来。
“你不是说真的吧?”那边半天只来了这一句。
我两眼盯着窗外,绿色的草坪,巨大的楼房的阴影和发白的阳光,让我头晕目眩。
那段时间我的情绪就像干柴烈火,一急就会着起火来。我真想拿菜刀去砍死那两个孙子。我还没见过什么人被杀,也还没杀过什么人,我觉得已经表现了极大的自制力。而G不温不火息事宁人的态度更加重了我的愤怒和不安,无数个夜晚和白天都在折磨着我。有时候电话铃在半夜突然响起来我都会立刻被惊醒,心跳不止。我怕这是G父母的电话,是的,他们找上门来了,他们给我的父母打电话了,我们的事就要败露了。是的,我受到了伤害,而我却无能为力。
二十八、又一个懦夫
清晨很凉。
早上在杂志社外面看见了露易丝,戴着一幅蓝色太阳镜,欢欣的样子,也难怪她!我和她不一样!她有开明的父母,有钱的男朋友,还有天秤座悦人而又淡漠的左右逢源。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通了重新上学。哪怕再上一遍高二。可能是在逃避什么。我跟我妈说我要重新上学。我给几乎所有的朋友打电话说我可能有回去继续上学,他们众口一词无一例外地都说“好”。还说我早就应该上学了,这样能多学点东西,起码能拿到文凭,以后再考成人高考或高职也好有个保障。
我给小海打电话,他很高兴我做这样的决定。“我觉得还是应该上学。”他说。
唯一持反对意见的是G,他说“你在那儿能学到什么东西?你一定要想好了再决定。”
他说你那么讨厌你的学校,你一定要考虑好了这件事。
我给原来班的同学打电话告诉她们重新上学这件事。是先给谢思霓打的,可她不在家,天知道又去哪玩去了。陈旭在家,她说她考上了高职班的第一名,谢思霓和崔晓笛也考上了高职班。杜媛上的是就业班。“就她那成绩,还能上高职?”陈旭不屑地评价道。
过了二十分钟我再给谢思霓打电话。她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声音,“嘉芙?……”
“是我。”我说。她在电话那边不停地笑,说我终于给她打电话了。
“我又重上学了。”
“就知道你得再上。”
“为什么?”我问。
“啊?你重上了,多好啊,你在哪个班?”
“我现在也不知道,就知道得重上高二。”
“咳,重上就重上呗,没事儿。我又能老见着你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回忆,在梦里我似乎前前后后辗转转了好几所学校,但我什么也记不起来,我只能想起一个人来,“谢思霓”。除了她以外我什么也记不住。我真有点疯了,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我的整个脑海只被一个人充斥着,谢思霓,谢思霓。
离开学还有一个礼拜,我想我该平静一下了。
我找出我的运动服、西服、领带、桌布和许多上学用的东西。
我想我又该每天早上6:30起床了。
“啊,在梦里……”
我又回到了中学。这半年来真像一场梦。飘飘的,但愿真的没有浪费时间,但愿真的做了一些我想做的事情。
想想这段时间我都做了什么有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好像失去了许多,并没有得到什么。
有了CK的香水,染了头发,发了几篇文章,没有演出过,小说没有写完,被人骂过,坚强了许多,在夜晚辗转难眠,因为恐惧和复仇的怒火。迷上了吃麦当劳,发现伊都锦牌的衣服很适合我,化妆品还缺睫毛膏和护发水。
这几天总是喜欢零零星星地下几滴雨,由于采访的关系,每每来到不熟悉的地方——要是读者您,恐怕也得熟悉!我是天生的路痴。坐在二层楼的玻璃窗前,能望到外面的树,亮着灯缓缓驶过的电车,街上恍恍惚惚朦胧的人影,我总是把钱花在快餐店的冰淇淋、买花和报纸上。在那家杂志社有时候也会上网,看“榕树下”的文章。
桌子上摆着大捧的紫色勿忘我和一支未开发便垂下她美丽的头颅的红色玫瑰。不知为什么,我从来都不会养花,头天买来第二天就会枯萎。我曾想把紫色的勿忘我用透明的指甲油贴在发卡上,但失败了。
乐队因鼓手缺席而推掉了又一次的演出机会。
去学校报到的上午,我穿着肥肥大大的西服白衬衫,和校服西裤,头发重新染回了黑色,脚踏一双蓝色帆布鞋,我相信无论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只要穿着匡威帆布鞋,我的状态就会恢复到最佳。因为那种鞋确实很轻便和舒服。再次骑上西三环,我不禁有些感慨万千,这半年来我极少来这条路,就是不想触景生情。现在三环正在修路,尘土飞扬,很不方便。
学校,离我已经非常陌生了,虽然我在梦里常常回顾,那里一切还是老样子吗?当我像半年前一样推车进校门时,王主任指着我说“这位同学,自行车推到那边去。你是新生吧?”我一见是“大老王”,气都不敢喘,哪敢回应,还巴不得他把我当成新生呢,忙做出一种温顺的样子走了过去。要知道当初我在学校时可并不乖,他们可能都知道我的大名。在校园里我还遇见了我们原来班的同学,张岩和于冬。他们有些奇怪地看着我说:“嘉芙,你又回来上学了?”我点点头苦笑着对他们说:“是啊,重上高二。”他们好像并不太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了似的说道,“噢,那就有空去我们班玩吧,我们现在在新楼三层。”
我和妈妈一前一后走上楼,我看着周围,这里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女学生正在撴楼道,想当初我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像牛马一样,在学校的任务不是学习而是干活。我们走进政教处,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学生和家长,也是在解决学生的事。李主任被围在中间,无暇他顾,好半天,才看见我们,拖着长音喊:“嘉芙— —”我和妈妈赶紧凑过去,那个矮个女人绷着她那张脸厉声道:“今儿我特忙,没时间处理你们的事,一会儿我还要去开会,你们9月2号开学上课那天再来吧。”我走出办公室,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天不用上学了。归根到底,我还是并不想上学的。我只要没有办法。只能为了未来而牺牲现在了。“嗨,这不是嘉芙,吗?嘉芙!”我抬起头,原来是我们原来班的女生A和B。她们看到我显得很高兴,“HI,嘉芙,你回来啦?现在在几班啊?是高三吗?”“不是。”我说,“是高二。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个班呢。哪个班要我谁倒霉了。”我笑着说。“得了吧,哪个班能有你才好呢!想当初你在咱们班时多好啊!你懂那么多事,比她们可强多了。”“多谢,多谢。”我说。感到一丝暖流。还是原来的同学好啊。
9月2日早晨7点我和我妈再次来到西X中学。李主任告诉我我被分在高二(7)班,她是这么介绍的:“这可是我们年级的优秀班集体,为了照顾你才给你分到这个班的,还是公关文秘专业,这学期你可得加把油,什么迟到、旷课之类的可就得注意。”李主任严肃地说道,不时有老师进来向李主任报告工作情况。政治井老师也过来了,跟李主任说一会儿开学典礼的事,他还和以前一样熟悉,他没看见我,很快又出去了。我注意到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堆着几摞《班主任丛书》,可能是订给每个班的班主任看的吧,书皮上写着“天下最小的主任,天下最大的责任。”我苦笑了一下。
“这校规校纪可不能再违反了,……你描眉了?”
“我……”
“一会儿给擦了,以后查出来就扣分儿。你先写一个保证书,填一份试读证明。我先去开个会,一会儿等我回来。”
我默默地站着,看那份试读证明。上面写着如果该生上学期间如有任何违纪学校有权开除。我认真看了一遍,在上面签上我的大名“林嘉芙”。这半年以来,我都已经快忘了我真名叫什么了。因为“林嘉芙”是和学校联系在一起,我想离得学校远一点,我不想回忆学校的痛苦往事。我妈站在窗前,看新学期的升旗仪式和新一轮儿的“国旗下的讲话。”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在想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生龙活虎,健康向上,自己家的孩子就这样呢?我不知道妈在这半年来所承受的和她和爸数次为我上学而来到学校所遭遇到的。
我有点心酸地想着这些,写着我的试读证明:
尊敬的李主任及校领导:
我一定遵守学校的各种规章制度,好好学习,严守纪律,不迟到早退,争取合格毕业。
如有违反,愿意接受学校处理。
学生:林嘉芙
2000年9月2日
李主任带来一个年轻的女教师,说这是高二(7)班的语文老师苗青,我的新班主任。那个新班主任的头发像男生一样短,豆芽菜的体形,又瘦又小,弱不禁风的,像个幼儿园的老师。后来事实证明她也的确更适合去教幼儿园的学生。苗青一对大眼睛看着我,“林嘉芙对吧?欢迎你来到我们高二(7)班,走,咱们到我办公室去坐会儿。”我和我妈跟在她的身后出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来到职高教师办公室,有几个女老师看见我们瞟了我们一眼。我看见我原来的地理老师和英语老师,她们都没有理我,可能没有认出我来。“随便坐吧。吃几块糖吧。”苗青给我和我妈搬来两把椅子,又拿来一袋杂糖,说是有个女教师结婚给的。一看就知道她想跟我搞好关系。我对她有点抗拒。“嘉芙,听说你原来上过一个学期高二的,怎么休学的?”原来李主任还没有告诉她我曾经休学的原因,只是说我是原来学生会的“宣传部长,挺有文采的”。我还没说话,我妈就已经替我接上去了:“哦,她是因为身体……身体原因。”“怎么了?”“现在没事儿了。”我说。“哦。”她也没有多问。
“苗老师,要是您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我妈满脸堆笑地开口道。
“这学期的书还买吗?”苗青抬眼看着我妈。
“嗯,书,去年的还能使吧。”我说。
“可能有些地方有改动,要不然就重新订一套吧。”苗青用关怀的口吻说道。
“重订一套?……也好,万一有改动呢。”在这方面,我妈没有丝毫主见,而学校就是摆明了要多赚学生的钱。
下一节课是语文。我们班主任的课。
我和她一起上了楼,教室在3层。我们原来班的位置。我和她一起走进那间挂着高二(7)字样的教室,正在谈笑之间的同学立刻安静下来,看着我们。
“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的新同学,林嘉芙,她上过半年的高二,以前是高二(6)班的同学,下面我们欢迎新同学的到来。”
底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走到后排,坐在一个空座位上。
苗老师在黑板上抄课程表,这学期的课单调得要死。一切课只有语文、数学、英语、政治、财会(新课)、自习、班会、秘书、插花(新课)、计算机、中文、体育、书法和每天的技能课。没有历史没有地理没有哲学没有音乐没有生物没有物理没有化学。下课以后立刻有人围上来问我为什么今年没上高三。我告诉她们是因为原本我计划出国读书,只是签证没下来,耽误了时间,所有只好重上高二。我还说能分到你们这个优秀班集体里我真是荣幸,以后绝对不会给你们抹黑云云……看得出她们都相信了,甚至还有点羡慕我(要是没拒签我就出国了),也许是我夸她们“优秀班集体”让她们高兴。
我原本就没打算说真话。这帮弱智,骗他(她)们还不是白骗。
班里的男生变本加厉得少,只有2个。其中一个是班长,一个是体育委员,班长叫何宇,体育委员叫赵一楠。他们的名字我过了好几天才弄清楚。坐在我左边的是一个有点胖的内向女孩,戴眼镜,有点不正常地白。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告诉我她叫王慧。
有三个女生主动和我交朋友。活泼的纪雪莹、像洋娃娃一样娇弱没有主见的王紫淇(乍一看有点儿谢思霓的范儿)和没什么特点的宋蕾。我发现这个班同学无论从长相到智商都比我们原来班的同学差了一个档次。她们平常爱逛的是“金五星”和“天成”,最爱跟我说的就是“嘉芙,你猜我这书包多么钱买的?”我瞟一眼:“五十?”对方得意地抖包袱:“不对,二十。”过几天“嘉芙,你猜我这个铅笔盒多么钱?”我再瞟一眼:“二十?”对方更加得意地抖包袱:“不对,五块!”如果我这会儿要是再锦上添花地问一句“哪儿买的呀?”就真的皆大欢喜了——答案不外乎三个:金五星、天成、万通。有几个稍微时髦点儿的就听HOT,什么书报杂志统统不看。我想起当初我们班里大片大片地流传《当代歌坛》、《瑞丽》、(虽然也不怎么上台面)我就……我就痛心我就。更别提崔晓笛还老买《南方周末》和《北京青年报》了。我,我怎么沦落到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班里了。
中午我带着饭盒和大家一起排队去食堂打饭。杜媛依然穿着西服站在食堂门口维持纪律。她现在应该在上高三。我听到有高二的男生在议论说杜媛是“校花”。奇怪,以前我们年级的男生从来没说过杜媛是校花。同年级的女生都说她很“骚”。我路过杜媛身边时她看着我,淡淡地打了声招呼,“哟,嘉芙,是你。”我说:“嗨。”她还是那么招人,腿好像更细了。眉毛描得很细,头发遮着半个脸。
中午我和纪雪莹、王紫淇和宋蕾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别人也凑成一对一对地吃饭。只有王慧一个人低着头在她的桌子上孤独地吃着。我问纪雪莹,她小声地告诉我没人愿意和王慧一起吃饭。她有点怪。平常不怎么说话。纪雪莹笑嘻嘻地说。
中午午休时我一个人到楼下看橱窗里的三好学生、优秀班集体照片和专业技能展览,看到杜媛和王主任李主任的合影,她穿着整洁的白衬衫,笑颜如花,青春无比。底下还有个人资料简介“杜媛,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平时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为校争光”什么的,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混得这么牛了。我就知道她不一般。
下午有两节计算机课,我原来最讨厌的一种课。因为我五笔字型打得慢,还因为我讨厌那冷冰冰的机器。现在这个老师教得还可以,总之比原来王老师教得好多了。现在王老师在家歇产假,要是她现在在学校我见到她相互就太尴尬了。我打算好好学习。回家以后收到苇子给我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本绿色封皮的《波德莱尔诗集》。我想起我们通信的时光,那首《邀游》,“好孩子,我的妹妹,想想多甜美,到那里跟你住在一起!幸福的相爱,相爱到老死,在你同样的国土里!那里只有优美、秩序、豪华、宁静和欢乐……”
二十九、在黄色的天空中
那天放学看到一个染发的少年背着滑板走在路上,万一是我认识的人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慢了速度,当我回头时他也正在看我。我,我接触到了他的目光,是一个日本人,细腻的肤色和黑色的眼线,一瞬间我想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举动,但还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就这么骑车走了,只留下闻到的一阵冷洌冰辣的香水味。奇怪,好像许多的演出Party上常常会闻到这种味道的香水,是什么牌子的呢?不知道……
我们的鼓手走了。消失了,消失在远方。在现实和理想之间,他选择了现实。这是他的性格,也许他是对的。但这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选择。没有什么错,因为他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重新上学的这几天过得真慢,教我们的老师都特别没劲,中规中矩,连让我有兴趣一点儿的老师也没有。苗青教语文,唉,她教语文,语文算是被她糟蹋了,从小到大上过几千节语文课我还没有上过这么乏味的语文课呢!每节课先读生词,还得把书举着读,不举着不成。原来教过我的所有的文科老师都同意让我在她们的课上做别的事,看小说写日记什么的,因为她们知道我已经提前学过了那些知识,而且考试经常考第一,我以为这次苗青也能看出我语文的天分从而对我宽松一些,哪知我第一次上课时刚把一本杂志拿在课桌底下看时就发现她在用眼神频频地瞟我,然后就说希望大家上什么课做什么事,别违反课堂纪律……弄得我悻悻的。从此之后不对她报任何希望。我就知道她是个特别死板的人,根本不欣赏我。才来几天我就发现苗青和班长何宇之间不寻常。何宇不但是苗青的左右手,而且私底下也和苗青很合得来。这个“优秀班集体”在西X中学可谓是名副其实,班里的规矩多得不能再多了,每个礼拜的日常行为学分高二(7)班总是一分不扣,排名第一,令人振奋。大家简直宁愿整天只呆在座位上活动以便不扣分。而高二(7)班的学生如此听话如此好管就绝对有何宇大大的功劳。事实上班里有领导权发言权的也只有两个人而已——苗青和何宇。这个班和我原来上过的高二(6)班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这里度日如年有点儿夸张,度月如年可就不夸张了。弄得我很怀念高一的时候,如果当时我再多忍耐一下……不!如果我能那样,我也就不是我了。
需要说明的是这次开学我又赶上了西X中学每学期一次时间为期一个月的训练。这件事也激化了我彻底死心坚决退学的决心。
“从此以后天天7:15到校,值日生7:10分到。到楼下练队。”
我听了简直头晕眼花。
但我还是给她们面子的,我天天7:15准点儿到校,不早一秒不晚一秒,然后就老老实实地跟着队伍到楼下练队。创下自上学以来的全勤记录。李主任每次查早读看到我正在认真读书也应该感到很欣慰吧。这学期她还管高二,我应该是最让她头疼操心的学生了,虽然我并不想给她找麻烦。
苗青居然还不满意。我想她是以前没有听过我的难缠。亦或是她太自信了。我以前都是7:45到校。她讨厌我的踩着点儿进班。尽管我没有什么错。也不会给高二(7)班扣分。
她惯做的是在早读上指桑骂槐。虽然整个班都知道是在说我她也绝不点出那个初来乍到的小骚蹄子姓甚名谁。
班里甚至不允许带课外书。自习课上也不能趴桌子睡觉。不能写信。不能看杂志。何宇会一遍一遍下座位巡逻。简直耸人听闻。几天以后苗青找我谈话让我不要穿红色、粉红色、黄色的鞋,学校只让穿黑、白、蓝和素色的鞋。其实我们原来班就不管的,现在在我脑子里晃的还是当年袁玲子和路莎天天穿着的那两双耀眼的名牌红色韩国鞋。摊上一个这样的学校我就不说什么了,又遇着一“水至清则无鱼”的班。
相对比后我觉着现在的生活完全是绝望。简直前途就是一片曲折。
王慧主动在课上给我写了一张纸条:
“和你聊聊。
你上次说你写稿子去采访几个玩车的,我当时就想起了我初中同学一个男孩,他也玩车。你说没有长得好的,我觉得他长的还不错。他说别人练车都是从好车练起,可他是从一辆大破车练起的。车一颠就要散架了似的。他练车经历还挺艰难的。在班会上他还给我们表演过车技。你看了那么多男孩玩车,气势一定很庞大吧?
还在,我觉得你比我活得充实多了,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乐队,可你还总是说无聊,活在世上真无聊。这么悲观。我知道你是对这个学校……有看法,毕竟我也有同感。除了这些,外面还有很多好的事物,你说对吧?就像你的乐队,离开了学校你就是一个自由的人了,在这里确实我也觉得很无聊,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我写了回条给她。以后每天每节课上我们几乎都传条。有一天王慧写了一个还没有用的、新的作业本对我说以后我们就用这个本聊天吧。以后的每天中午我都陪着她吃饭,她再也不会孤独了。她免体,每回上体育课时我就和纪雪莹、王紫淇、宋蕾一起呆着。她则蹲在操场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拿木棍划拉地。
我采访的那个玩车的男孩今年18岁,他把他的车看得和命一样重要。但他现在不能玩车了,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曾经问过,他不肯说,但一定是很严重的原因。
我的乐队面临着许多艰难的问题,比如排练室,我们还没有排练室,还有乐队成员的问题。鼓手走了,于是主唱去打鼓,因此需要一个吉它手。
“不。”我愤怒得无以复加。
“那我就打110报警了,你是私闯民宅。你写不写?”她拿起电话问我。一秒钟之内就注定我今生我恨透了她。
“不,我不写。”我们僵持着。
“算了,那让我们看看你学生证吧。”我走到G的屋子,把我书包拿过来,递给他们,他们仔细地看了一遍,又递给我。
“告儿你啊,本来我今天我不想这样的,我觉得你早点溜溜儿走了得了,一个大姑娘,偏不,就得等我找上门儿来,……”
“行,今天的事就这样了,以后我们家还欢迎你来,提前打个招呼就行了。你也不用太担心。”
“一会儿,我还能叫G送我出去吗?我想跟他聊会儿。”我巴巴地说。
“好吧。快点回来。”杨海涛说。
“走,我跟你说点事儿。”徐娟拖着我走到厨房门口。
“哎呦,姑娘哟,你是傻哟,G一个男生能为你负什么责哟,他懂什么呀,这要是出了事儿,你……他能干什么呀,便宜还不都叫男人给占了。不瞒你说,阿姨前两天刚做了一个子宫的手术,把我疼的……”她掐着我的肩,苦口婆心,“你要是怀孕了可怎么办呀?!一个大姑娘的,也不能把孩子生下来,唉,你还没事,这要是你妈知道了,气也该气死了,……”
回到屋,杨海涛也像刚跟G说过什么。
“我能走了吗?”我问他们。
“可以了,走吧,走吧,我们原来也不是想留你。”
“吃点儿吗?”杨海涛问我。
“不用了。”我说,“G……”
我们一齐走出他们家的四合院,我默默地推着我的自行车,不知为什么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我们推车到路边的长椅上坐着。
“没事儿。没事儿。”我不住地安慰G,他忽然流下泪来。
“你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
我们彼此都有一种寒冷和惆怅的感觉。好像我今天一走,我们就再也见不着了。我问他在他妈叫我跟她去厨房时杨海涛跟他说什么了。
“他说叫我小心点别染上什么病。”
我操,没看出来呀,这人太阴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G家发生的那件事的阴影一直留在我们的心里。后来我越想越不明白,当时G的举动更像一个吓破了胆的胆小鬼而不像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更何况他还听摇滚,还常自诩什么朋克精神。这简直和他的追求相违背。
我又把头发染成了红色。G陪我去五道口染的。其实本来我打算染粉色,理发店里的那个男人建议我染成红色,他说前几天这儿刚给一个男孩染了一个红头发,特好看。我说好吧,我也染一个试试吧。结果证明我对我新染的头发非常满意。红色很适合我的脸色,也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们又去了G家睡觉。很简单,除了他家我们没有地方去。现在是清晨四点钟,我们已经穿好衣服准备走了。徐娟杨海涛的屋里好像没有什么动静。
“G,过来一下。”
我们听到一声拖着调子的,恐怖到底的女声。G的脑袋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我们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外。然后就是寂静一片。有半分钟的功夫吧,G带着他妈走进来。我看着他们俩。
徐娟看见我的红头发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呀,G?”她不看我,先问G。G 欠了谁似的低着头不说话,我一见他那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我们一会儿还排练去呢。”G吭吭唧唧地说。
“你别说了!”我对G吼道。
“我一定要杀了你们!我恨你们!”我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女人说。她像一下子触了电一样惊呆了。
“你干嘛恨我们?”
“你们自己知道!”我大嚷道,她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复杂的神色。像已经被我揭穿着什么。
“徐娟,过来吧。过来。”
在我和徐娟说话的期间,G的爸爸是一直在叫她过去。而徐娟偏偏不去,她要维护她女主人的形象和尊严。
“你们走吧。”杨海涛走过来对我们挥了挥手。
“哼!咱们走着瞧!”我落下一句话从徐娟和杨海涛的身边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清晨的天凉飕飕的。我一边走一边骂:“傻B!傻B!”G在一边默默无语。清晨的阳光射在我红色的头发上,让我感到一丝安慰和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
走到车站。他说等车吧。其实我并不太想坐车,因为我实在太愤怒了。我对G的息事宁人不闻不问的态度也感到奇怪不解。我拿出烟问他:“抽吗?”
他接过一支香烟,点燃它。
G说真没想到你们会冲突起来。“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我冷笑着地对他说。
二十六、沙石俱乐部
我没想到那天罗熹会给我打电话。我对他的印象是天秤座男孩、粉红色的头发、说话怪里怪气。他总是在笑。很瘦。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略带夸张的男孩的声音说:“您好,我找春树。”我听出他的声音,说,“我知道你是谁!”“我是谁呀?”那边挺有兴致地问。“罗熹!”“是我。”他在那边笑。不是那种爽朗的笑,而是很孩子气怪异的笑。我受他的感染,也笑起来。
我们一直在瞎聊,他时常孩子气地笑。于是我们也就不知道说了什么就扯到他女朋友的话题上。我问他:“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现在没有。”
“为什么,分手了?”
“她走了,她不要我了,回国了。”
“外国人?”
“中国人。去澳大利亚移居的。”
“噢。”
“没事儿,再找。”我安慰着他。
“找不着啊。”他说。
“不会吧?”我有些惊讶。
“我想找一个红头发的。”他嘻嘻笑道。我这才想到,自己染着红色的头发。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做爱。我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一一回答。
我妈催我挂电话。于是我挂了电话,说好一会儿再给他打过去。
“所有给我打电话问这个的女孩最后都跟我上床了。”他说。
“是吗?”
“一直有人打电话问我这个问题,……最后就让我给……亲自证明了。”
“也许这次是个例外。”
他在电话里一再暗示我和他好。我没办法,只好约他出来谈一谈。我们约在城乡门口见。那天天气有些闷热,我到时看见他已经来了,我发现他上次的粉红色头发已经变成了极浅的金色。
“嗨。”我向他打招呼。
“来啦?”
“啊。”
“我们去哪儿啊?”
“就往前走走吧。”我说。
我们向前走,路人纷纷看我们,不仅是因为我红色他金色的头发。我在去城乡的路上,还碰到一个熟人。她喊我的名字“嘉芙!”然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红色的头发,“嘉芙,你现在就这样?!”
我知道她的惊讶和不解。那个人是我的邻居,孩子和我一样大,以前还是一个小学、初中的,她常常教导那个男孩向我学习,她一直觉得我乖、学习好,可从没想到某一天我也会变得这么“叛逆”。偶像突然倒塌了?哈!
“咱们去玉渊潭玩吧。”我跟罗熹说。
“好吧。”
我们向前走着,不时地聊两句什么。我们从公园的铁栅栏上翻过去,踏着草走进去就是
八一湖。
“哎,那个看门的人怎么也不拦着咱们啊?”我说。
“不知道。”
我们沿着河边的水泥地坐下。
“我瘦吧?”他对我说,“我不爱吃肉,吃肉不可能这么白。”他笑嘻嘻地看着他的小细胳膊,又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我看着自己被晒黑了的胳膊,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每天吃什么?你这么瘦?”
“我每天下午才起床,起来后就买一瓶统一冰红茶和四个‘多纳高’。晚上可能再吃一点吧。我吃饭不多。”
“我挺喜欢XX的。”我有点不着调地说。
“哦,他从95、96年那会儿就开始吃药了吧,总是傻乎乎的,原来他有点胖,现在变瘦了。”
“XX,他很坏,每回都带回不同的女孩子。”
“没事啊。”“多好玩啊。”我应着。
罗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在河边风有点大,显得有点冷。“这儿挺冷的。”我说。
“是,夏天去公园的河边感觉挺好的,比外边能凉快两三度呢!”
“咱们走吧。”
我们出去。在翻栏杆时我拉住他的手,他说:“不用吧?没必要吧?有点儿过了。”
我笑了一下。
这都什么呀!?
后来我们去商场里的走廊里呆着。那里既不冷也不热,少有人穿行,适合谈话和聊天。
他拿我的电话本玩着,在上面随便写着:
Lagwagon
NOFX
PunX
Ska core
Hardcore
Ska sucks
Fuck off!!!
I wana fuck with you!
Maybe I hate you … like you , Sex
“我想和你发生关系。”他说。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我们一会儿可以坐车到我们家去玩,你今天晚上可以住在我家里。”
“你妈不管你啊?”
“不管。我老带女孩到家里去。”
“那挺好的。不过,……我不能去。”我发现自己的心在跳,但我只能说“我不能去。
”
我揽住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没关系的,也许以后可以。”
“不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不行?”他倔强地低下头。
“今天不行。”我重复着,咽了一口唾沫。
“Why?”
“因为,因为,……我爱G,我爱他,没有人能分开我们。我不想和另外一个人,在床上。”我有些费力地解释着,“也许我们不是最合适的,你以后会找到你真正爱的人。”
“可你不应该伤害我。我要证明我比他强。”
没办法,你只是希望和一个聊得来的人睡一觉,而我……咳,其实我对这个也无所谓,但是一想到这件事会牵扯到G,我就没法再说什么了。我发现我已经想不起来我曾经爱过谁,那些人的面目已经模糊了。
“其实我认为理想中的性爱关系应该像美国一些俱乐部,比如‘沙石’一样,大家本着共有的精神,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包括基本层次的真实、身体上的裸露及开放的性关系,只要不攻击他人,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人。毫不保留,毫不遮掩。大家可以交换性伴侣,我讨厌在性上的占有欲和罪恶感。”
“那你这种女孩挺少见的。在中国尤其少。”
他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只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是啊,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整个事情充满了矛盾,一方面我是个极力提倡性解放反对性专有的人,一方面我又对G和罗熹的态度虚伪,按我的逻辑,我应该这就和罗熹走,跳上床“坪坪碰碰”大干一番,这样才正确,才是享受生活的正确态度。因为我并不认识公开的和另一个人的肉体上的不贞会影响感情,反而会让我们有新层次的亲密。
“谁说我们没有感情?一个喜欢我的女孩,抱着我,安慰我……”他伸出手揽住我的肩膀。我们固执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我们走吗?”他说。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看得出我的拒绝有点儿伤害他的自尊。
我打电话告诉G这件事。他说要来看我。我们坐在公主坟地铁站附近的椅子上。晚来天欲雨,天有些凉了。G告诉我他有点感冒。我不停地解释说因为我们有约定在先,所以我没有和罗熹走。说实话我对G的承诺让我确实有些后悔,我想我应该喜欢每个人。我不想束缚自己。而G对我的这些逻辑不屑一顾。他觉得我不理解什么叫真正的爱情。可我就是喜欢这样。我觉得性应该自由,拒绝或者不理根本就是没用的,人是自由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造成我现在的观念,但我想无论是什么造成的,都有一定的理由。我无法解释什么。我一再地向G重申了我对他的爱情。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在我的印象里,天空是惨白色的。我是指在我4岁以前,那时候很小,不用上学和幼稚园的时候,下午,他们(父母)在里屋睡觉,我一个人坐在外屋玩插的玩具,四周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我讨厌这样的下午,让人感到无比压抑——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平房的那种鸽子的咕咕声,屋里又湿又潮又暗,让人感到绝望、冷漠和机械,不过当时还不知死,所以只是压抑的感觉。那时我很羡慕一个同学,他的玩具总是很多,很先进,很好玩。那时的压岁钱总是很有限,拿到以后就去买一些小小的拼插玩具。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到,老打针,打针,总是在感染。”
你看天边的烟花,其实我也喜欢烟花,真正的烟花,在没有戴眼镜的时候,就觉得烟花像被水浸过一样。
许多人像涨潮一样朝一个地方走过,赶最后一班地铁。
G有些伤感地接着说道:“那时候的美食就是干脆面,干脆面加一瓶5毛钱的汽水。”
他的伤感无奈和孤独不美好的童年感染了我。我抱住他:“我不会和别人怎么样的。”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送他上了汽车以后,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我是在欺骗他呢?让他满意只和他在一起会让我压抑,我必须隐瞒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这让我难受和感觉不自由,这违备人性。
送走他后我得从公主坟走回我们家。这中间大概有四十分钟路程。
“嗨,交个朋友吧。”走到大概万寿路地铁站时有人3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和我搭话。其中一个染着黄色的头发,一看就知道是HOT的歌迷。
“啊?和我说话呢?”我问。
“是啊,你叫什么名字?我们都跟你一路了,你怎么这么能走啊。”一个黑头发的男孩
对我说。
“哈。”
对他们我是既不想迎合也不想拒绝。我有点无聊并且好奇。我尽量不去想和G的事情。
我就和他们一路边走边聊。他们告诉了我他们的名字,叫什么他们说了一遍当时我就给忘了。我们到万寿路街边的凳子上去坐着,抽着中南海。
“从后边看你特像男的。还染着红头发,还挺有个性的。”
我们坐着聊了一会儿。我不时能从其中一个人身上闻到一股香味。可能是洗发水的味。他们把我送回家,说有时间找我玩。
几天后在方舟书店又看到了足立。他送给我和G一人一件“杀文化”的一件T恤。G的那件是黑的,我的那件是红的。
罗熹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来,说向我借钱。原来是他曾经管一个朋友借过一些钱现在那个朋友要出国去了,所以催着他还。他说现在只能找我了。说实话我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但我还是对他说“好吧。但我现在没钱。等我的稿费下来吧。”
我给我的一些朋友打了电话,他们都说没钱。我想就只能等着某家杂志社的稿费了。其实我也特缺钱,等到杂志社的稿费终于下来以后我找了找理由,觉得没必要为了他而自己饿了肚子。因为我也开始怀疑他动机问题他为什么会向我借?而我们只见过二次,而我不久前刚拒绝过他。在我花光钱的几天后他打来电话:
“你现在可以借我钱了吗?”
“罗熹……”
“我对你说过这事吧?”
“嗯。”
“你答应过我吗?”
“是的。”我只有这么说。
我已经不能借给他钱,那我为什么不能一口拒绝呢?我的头要大了,我感到自己在人际关系上的弱智。我真想远远逃离这些烦恼。
借给你钱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喜欢你。
不借给你钱的理由也很简单,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我已经不喜欢他了,我不准备借给他钱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罗熹的爱已经逝去了。
他挺失望地挂了电话。我想他一定会在背地里骂我。随便吧。
二十七、一个懦夫
我又去了一家时尚类杂志当记者。是本新生的杂志,正在做第一期,市面上还没有卖的。他们找的我,说看了我写的东西觉得还行。G陪我去杂志社的那天我穿着绿色紧身匡威T恤衫和红色的短裙,还有一双粉红色的匡威鞋,“怎么跟初中生似的。春树好年轻啊。”我们的编辑部主任A小姐羡慕有加地对我说。
我首先接触到另一个几乎和我同龄的编辑露易丝。在周一的例会上她穿了一件粉红色飘逸的长裙,映得脸色也红红粉粉,无限风流。说实话那件连衣裙过于艳丽,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可能她比较适合奢华一点儿的气质。她正在写一本书,可能再过几个月就快要出了。
“你们俩挺可爱的。我喜欢你们。”她对我和G说。
杂志社在宣武区,我不用天天坐班,只要一个礼拜去三天去行。
平时G上课的时候,我们每天中午都打电话,下午我去他的学校等他放学一起去逛商场去玩。他有一个教生物的班主任,G说那个人很烦,老让他好好学习什么的。
“你发现了吗?有些水果味的东西,做的比原味好吃,有些水果味的东西,就不如原来的鲜水果好吃。”
“比如?”
“比如草莓。草莓味的冰淇淋就比原味的草莓好吃,原来的太酸。再比如樱桃。樱桃就不如原来的好吃。带一点苦味。”
“是,原来樱桃有一种那样的独特滋味儿没有了。太模仿了。只是很相近樱桃的味道。”
我不喜欢这喧嚣的一路,但是很喜欢他们学校对面的树和楼房。看上去很清凉。傍晚时会有人喊着卖晚报,那略带口音的“晚报!”酷似“My hardcore!”我经常模仿他们的口音喊:“My hardcore!”
这多像一个无边无沿的假期。在这段时间内做什么事都没有人管。做什么事都可以,可以疯狂地玩,唱歌,夜不归宿,只是传统的力量还在隐隐地拉扯着我。我也在暗暗地自我反抗。
G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就在我对徐娟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的当天晚上徐娟就搬回自己的娘家去了。她害怕。杨海涛还问G我认不认识黑社会的人。G说我只认识一些乐队的人。但这也够他们心惊胆战的了,现在玩乐队的人就跟半个流氓没区别,身体素质不容忽视。我们也不是酒色淘空呀。总之朋克万岁!该死的Fucking态度万岁!
一天我说我想见见G的班主任。他说好吧。他把我带进他的学校里。正是下课放学的时候,许多学生正在兴高采烈地往校门外冲。我们逆流而进,他们的教学楼看上去比较古老,楼道里黑乎乎的,但就是比职高的气氛要感觉好。普高有一种比较“健康”的学习生活。G说他的班主任在办公室里等着他。进去时我有点紧张,毕竟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学校和老师的办公室了。
G的化学班主任黑黑瘦瘦的,可能是从北京某个二流大学毕业后留京任教的。不知道他的老家在哪个山区。G说他的班主任还没有对象,可能女的觉得他没钱。平时他也住在他的办公室兼宿舍里,一床颜色花里胡哨的被子说明了他的某种窘境。化学班主任见自己的学生带进一个陌生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就恍然大悟:哦,这就是他们家长说过的去G家睡觉的难缠女生。
我忘了那天我、G、还有他那位班主任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总之说着说着我和G的手就拉在一起了。我要说的是那段时间里我们是真的“好”,是那种书上写的,电影上演的,诗歌里咏的,而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以前的只配叫做“FUCK”的关系)的怎么做都不过分的浓情蜜意。总之,爱情这个神奇的魔药把所有没劲的地方都点化成我们的人间乐土。就是在老师的办公室里我们也必须要拉着手。我们无法控制自己。我们就是在笑。在含情脉脉的对视。
化学班主任后来有点儿看不下去了。我毕竟是老师,你们在我面前最好克制一下嘛。我觉得这老师也挺无辜的。
那天我又急了。我冲出办公室,G还留在办公室里,我在学校门口呆着等他。五分钟都过去了,他还没有出来。我又进去找他。只见他背着包还在对班主任话别呢。我冲楼上嚷:你到底走不走啊?你不走我可走了!他匆匆忙忙地转过身,“你跟G的家长说,就说是我说的:他们是傻逼!”我对他的班主任说。
“对不起,我不能这么转达。”
“好吧。不过我确实觉得他们是傻逼!”
在我漫长的假期里我也曾试着去学一下德语。之所以没有选择法语或意大利语是因为我觉得德国更加冷僻和坚定一些。莱茵河悠远流长,那是个适合思考的国家。但我妈却有点儿不乐意。她说学德语有什么用,典型的目光短浅。我死求活求她也没有同意为我的德语班付学费,我被弄得沮丧无比,我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上过任何一个补习班或学习班,因为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想让她知道,学习是一种权力而非赏赐。我不想付出全部努力和心血去争取那本来就应该属于我的,我宁可牺牲我的未来也要让她(他)们知道她(他)们错了。那好吧,咱们耗着吧,对我的前途我一点儿也不在意。G陪我去原来的学校。我的红发现在洗得有点儿褪色。我们蹲在学校外边的路边抽着烟,学生都还没放学,有几个学生进进出出倒垃圾。都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打着领带。无比熟悉。我冷眼观望,觉得这半年来我发生了许多变化,而他(她)们则还是那样,没长。我们没进去,因为我突然有点兴趣索然。本来我是想看看原来的同学的,和她们聊聊,现在看这个样子好像没有聊的理由。我们骑车离开了那里。我回家把头发染成了黑色。